《风的呼唤》
那风,那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的风,穿过林间,掠过檐下,钻入窗隙,在耳畔低语,却又倏忽远逝了。
它来时,先是一阵轻微的窸窣,继而竟如私语。有时狂放,将树叶揉碎成光的金箔;有时温柔,只轻拂过水面,留下几圈涟漪便悄然遁去。人们说风本无声,不过是撞着了甚么东西,才发出声响的罢。然而我总疑为不然——那分明是呼唤,只是世人久已忘却了解读它的语言。
风起于青萍之末,终消逝于苍穹之外。它见过塞北的黄沙,听过江南的棹歌,携来南海的咸腥,又卷去西岭的积雪。它记得每一朵花的开落,每一条河的涨涸,每一个游子的叹息。它把故事带给山,山默然;带给海,海澎湃;带给人,人却只顾掩紧衣襟,抱怨这风太凉。
我曾在高原上迎风而立,听它如万马奔腾般呼啸而过,仿佛要携去人身上的一切尘垢与烦忧。又曾在深夜独坐时,闻得它轻叩窗棂,似故人归来,欲语还休。风一遍遍地呼唤,从洪荒到现代,从未停歇。
而人总是善忘的。我们发明了玻璃幕墙阻隔它的触摸,用空调暖气消弭它的温度,以车马喧嚣淹没它的声音。我们忘了如何倾听风的语言,如何读懂云的表情,如何与天地万物应答唱和。
但风依然在呼唤。它呼唤沉睡的记忆,呼唤远行的冲动,呼唤人与天地最初的血脉相连。当你静夜独醒,忽闻窗外风声过耳,那便是千年不变的呼唤,穿过时间层层帷幕,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荒原。
或许风的呼唤从来不需要被听懂,只需要被感知——感知我们与这浩渺宇宙间,还有着如此自由而永恒的对话。
风又起了。这次,你听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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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人生忽如酒,沉醉不知返。酒之为物,能令人笑,能令人哭,能令人忘却此身在何处。
故乡的洋河酒初斟时,酒色澄澈,映着灯影,漾着微光。先是绵柔,继而温热香甜,最后竟化作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间游走。人们举杯相庆,说些吉庆话,面上浮起红晕,眼中放出异彩。酒过三巡,言语便多了起来,平日不敢言者,此刻尽可倾吐;平日不敢为者,此刻尽可放纵。
我曾见人饮酒至醉,伏案而泣,泪混着酒,酒混着泪,不知是酒催泪下,还是泪入酒中。又见人醉后高歌,声震屋瓦,仿佛要将平生不得志尽付这一曲之中。酒真是个奇物,它教人脱下白日里的假面孔,露出血红的真心。
然而酒醒后,世界依旧。昨夜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一场空梦;醉中的海誓山盟,也随风散去。人们揉着胀痛的额角,啜着醒酒汤,竟有些羞涩起来,互相推诿着说:“昨日醉矣,醉矣。”
酒自有其哲学。它不言语,却教人说出心底最深处的话;它不思想,却令人思绪万千。醉眼看去,世间万物皆蒙上一层柔光,棱角尽消,坎坷皆平。现实的重负,在酒中化作青烟;未来的迷茫,在醉里暂得消解。
但酒终非长久之计。沉醉时固然可以忘却,酒醒后现实依旧矗立眼前。人们借酒逃避,酒却从不许诺什么;人们向酒寻求答案,酒只报以更多的朦胧。
夜深宴散,杯盘狼藉,残酒在杯中晃荡,映着将尽的烛火,明明灭灭。醉客们相扶而归,脚步虚浮,却还在喃喃说着:“再饮一杯,只需再饮一杯......”
而酒永远静默着,在壶中,在杯中,在人的愁肠中,流淌着清澈而又灼热的液体。它见证了多少欢笑与眼泪,却从不曾为谁停留。
酒香散尽之时,黎明将至。醉者终须醒,梦者终须觉。唯有那故乡洋河酒中的沉醉,还偶尔在记忆深处,泛起微茫的光,难忘的故乡酒,早已悄然融入了我的血液和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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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记忆》
七十年代的农村,我们的童年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那时的天很高,云很白,河水很清。我们的童年就铺展在天地之间。
天刚蒙蒙亮,就被鸡鸣声拽出被窝。赤脚踩在土院里,凉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玉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烟,在低矮的土屋里荡漾。我们捧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吸溜,眼睛却早已飞向外面的田野。
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成的,里面装着两三本课本,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上学路上要穿过整片麦地,露水打湿裤脚,留下深色的痕迹。女孩子辫梢上沾着草籽,男孩子裤兜里藏着弹弓。
放学后的天空特别高,我们像撒欢的羊群四散在乡野间。河沟里的蝌蚪黑压压一片,捞上来放在玻璃瓶里,能看上一个下午。杨树叶子卷起来吹出口哨声,柳枝编成帽圈戴在头上,就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
女孩子的橡皮筋绷在树间,脚踝起落间,辫子飞扬如燕。男孩子滚着铁环奔跑,哗啦啦碾过碎石路,仿佛驾驭着战车。那些铁环后来不知所终,想必是滚入了时光的缝隙。
夏夜里的露天电影,幕布挂在两棵老槐树之间。我们早早搬来小板凳,看光束中尘埃飞舞,比电影里的故事更令人出神。放映机咔嗒转动,英雄们在前方冲锋,我们在后方分食桔子皮,酸甜交织在齿间。
乡供销社里的玻璃柜台很高,我们要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的糖果。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糖,要在嘴里含到最薄才舍得嚼碎。那些甜味,如今再昂贵的糖也复现不出。
我们的玩具是自己做的:纸折的飞机,竹制的弓箭,瓶盖压扁成的陀螺。最简单的东西却带来最真实的快乐,因为那快乐里有着自己手掌的温度。
夏收时节,整个村子都醒着。大人们在月光下抢收麦子,我们躺在麦垛上数星星。萤火虫在田间窜动,明明灭灭,好似落地的星河。偶尔能分得一根黄瓜,在衣襟上擦擦就啃起来,清甜的味道至今还在舌根留着。
我们的教室刚开始是土坯墙,窗户是纸糊的,后来改造成了玻璃窗,每到冬天玻璃上结着冰花,用指甲在上面画画,等太阳出来就化成水珠,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最盼的是过年。新棉袄的口袋里装着炒花生和水果糖,鞭炮声炸响时捂着耳朵尖叫,既怕又爱。红纸包着的压岁钱捏在手心,汗湿了还舍不得花。
如今那些孩子都走散了,有的永远留在了黄土里。当年的乡野盖起了楼房,河沟被填平,麦田变成了公路。只有记忆里的那些光景,还在某个角落保持着原样:夕阳下母亲站在村口呼唤,炊烟袅袅升起,我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永远走不出那个金色的黄昏。
常常在梦中,还会听见母亲站在家门口呼唤我的小名,声音穿过层层岁月,依然清晰如昨。醒来时,窗外已不是当年的天空。
只有记忆中的那些光影,依然在七十年代的午后闪烁,如同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而我们,终究成了自己童年的客人,隔着岁月的玻璃,朝里张望。
偶尔在城里听见乡音,会突然愣住。那些早已遗忘的细节扑面而来:泥土的气息、麦秸的香味、雨后庄稼拔节的声音......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在血液里流淌,在梦里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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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静谧》
雪是悄然而至的。先是天光晦暗了,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继而便有细碎的雪屑自苍穹飘落,初时疏落,继而渐密,终成漫天飞絮,纷纷扬扬,遮盖了天地间的一切棱角。
雪落在地上,并不作声,只默默地堆积。它掩盖了污秽,粉饰了残缺,将枯枝败草装点成玉树琼枝。世人多爱赏雪,谓其纯洁无瑕,却不知这洁白之下,埋葬着多少腐朽与肮脏。雪不过是天地间最温柔的谎言,用一袭素缟包裹了人世间的一切不堪。
孩童在雪中嬉戏,团雪作球,互相投掷,笑声刺破寒冷的空气。他们不知雪之寒冷彻骨,只见其外表皎洁可喜。而老者则蜷缩于室内,望着窗外飞雪,计算着柴米油盐的消耗。同一场雪,落在不同的心坎上,便有了不同的温度。
最妙是雪夜。万籁俱寂,唯雪落簌簌。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此时若独行雪中,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与脚步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这无边落雪。雪夜使人孤独,也使人清醒——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天地的浩大。
雪终会消融。无论堆积多厚,装饰多美,终究敌不过阳光的暖意。雪化时,方才显露出它掩盖的一切:枯草重新露出憔悴的面容,污泥再度污染大地,被雪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如老人脸上的皱纹。然而人们并不悲伤,因为他们知道,明冬雪还会再来,再次用洁白抚平一切的创伤。
雪之来去,犹如人世之幻灭。看似洁白无瑕,实则冷彻骨髓;看似覆盖一切,终将消散无痕。唯有看雪的人,年复一年,更换着容颜与心境。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善于遗忘和变化的人间。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