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师:
在工作室今天翻到您的诗,活儿干到一半,竟再也放不下。读着读着,仿佛不是在看字,是在照一面蒙尘三十多年的镜子。
同在北京也漂了二三十年。您诗里那句“天,蓝得睁不开眼睛”,一下子把我拽回三十年前的北京站广场。那天风大,我眯着眼看天,心里发慌——这蓝,跟东北鸭绿江上那种湿润的蓝,完全不是一回事。您写的不是颜色,是异乡打在脸上的第一记陌生。
《野菊花》里那份强撑的“洒脱”,我太懂了。请人吃饭,心里盘算菜单价格,嘴上还得朗声笑:“咱东北人实在,随便点!”那份“实在”是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这座城看。可读到“苦了累了,像野菊花不经意间笑得灿烂”,我喉头一紧。是呀,我们的尊严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就在这些细小的、石头缝里开出的瞬间——房东少涨了一二百块房租,孩子学了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还拿奖状,深夜加班回家,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真正让我停下手里活计的,是《露珠上的佛陀》。我们这些异乡人,谁没活成马莲草呢?被生活的车轮带起的风压得匍匐,不得不“一边倒”,却又用草根死命抓住脚下的土。最难的时候,我骑车送过货,雪片横着打在脸上;也为了办件事,陪笑脸求过人。诗里“走钢丝般贴近危险的路旁”,写尽了我们二三十年如履薄冰的常态。
可您没停在苦难上。读到“露珠聚拢过来,像是微缩的佛陀”,我忽然释然了。奔波半生,挤在格子间、地铁里,总觉得离“修行”二字十万八千里。这一刻才明白——佛陀不在西天,就在每个挣扎着起身的清晨,在每个托举着生活重压却不破碎的脊梁上。我们这些草芥,被碾压过,被忽视过,却依然在每个黎明,用尽全身力气,凝成一颗属于自己的、完整的露珠。那里面,映着我们从未认输的脸。
谢谢您的诗。它没告诉我们春天在哪里,它只是让我们看见——自己这株野草,就是春天本身。
存量时代,诗歌仍然是第一辆开往春天的列车…

马志刚
《野菊花笑得十分灿烂》
委屈和伤感是不留痕迹的
天空之上空空荡荡
我北漂那会儿
天,蓝得睁不开眼睛
携家带口的异乡人
为了点滴的积蓄而忙碌
孩子上学,忍痛托付给行动迟缓的父母
还有一连串的心疼和牵挂
不服输的男人能接得住
偏见和屈辱
再小的屋子里
也能容下
伤心过后的隐忍
有时,省吃俭用
和某些人见面
还要表现出洒脱一些……
苦了,累了,疲惫了
瞒着父母和亲人
有时也像路边的野菊花,不经意间
笑得十分灿烂
都市种植的爬山虎
多像我们的生活
绿油油一片
既遮挡耀眼的你
也庇护弱小的我
《露珠上的佛陀》
去昌平的辅路上
我看不够路边的马莲草
趴在地上的马莲草,摁住了喧嚣
面对强大的气流
不得不做出匍匐的姿态
一边倒的身姿
像是要死死地抓住轻狂的世界
马莲草,走钢丝般
贴近危险的路旁
时而昂起脖颈
展示侠客的桀骜
如果有疾驰的车飞过
它的后背就像磨亮的刺刀
又像是一群鱼
在波浪上绝命地呼喊
他们把夕阳举起那会儿
努力引吭高歌
弧形的背影1
用力地支撑夜幕的降临
黎明,有露水聚拢过来
像是微缩的佛陀
在马莲草叶上收住了脚步
祷告万丈光芒

马志刚,男,1963年12月生于吉林,曾有媒体、企业工作经历,1995年3月任《文艺报》记者,同年10月,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机关报《中华合作时报》创刊,任部门负责人。1998年开始运营现代传媒,曾任《中国科技画报》《中国科学美容》等多家媒体和企业主要负责人,后任北京中关村生命科学园某生物制药企业联合创始人之一。
20世纪80年代中期,创办长白风诗社和油印诗刊。著有个人诗集《香烟合上的骆驼》(燕山出版社1996年)、《十年一见》(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晴朗》(时代文艺出版社2007年),有大量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诗刊》、《十月》、《人民文学》、《文艺报》、《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诗潮》等文学期刊上。《京都里的汉语》获“华夏杯”全国新诗奖(中国诗歌学会2001年)、《东不压桥》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创作奖(2004年)及其他奖若干。诗歌《当我也老了的时候》被多种选本选载,200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2009年当选中国法学会法治文化研究会创会理事。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