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渡塘,不携尘嚣,只引一池清荷,在水云间铺展成独属于盛夏的诗行。荷叶生在塘中,亦生在时光的褶皱里,从江南烟雨巷陌的石塘,到塞北清风漫过的方池,从千年前宋词笺页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阔,到今时寻常巷陌晨雾里的一塘清润,它以一抹不变的绿,守着四季更迭的温凉,也藏着人间最动人的从容。
初遇夏荷,总在晨雾未散时。塘水似被揉碎的碧玉,漾着细碎的波纹,荷叶便从这温润里探出来,初时是嫩黄的卷叶,像孩童攥紧的掌心,怯生生贴着水面,待晨露浸润、夏阳轻暖,便一寸寸舒展,成浑圆的模样。叶柄亭亭,托着叶片出水面,不卑不亢,不疏不密,一片叠着一片,一层挨着一层,从塘心到塘岸,织成满眼的绿。这绿是有层次的,嫩处如鹅黄染碧,深时似墨玉凝光,风一吹,叶影摇荡,叠起的绿浪里,藏着夏的呼吸,也藏着自然最本真的韵律。
荷叶是懂时光的,亦懂留白。疏疏密密的叶间,总留着浅浅的空隙,让风穿过,让光洒落,让蜻蜓停在叶尖振翅,让小鱼从叶下悠然游过。晨露凝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碎了的星河,沾在这天然的绿绸上,稍一触碰,便簌簌落进塘水,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而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待日头升高,露珠消散,荷叶便迎着光,把绿晒得透亮,叶面上的纹路,如大地的脉络,细细密密,藏着生长的力量,也藏着岁月的静好。偶有雨落,淅淅沥沥敲在叶面上,叮咚作响,如弹古琴,雨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顺着叶的弧度轻轻滑下,落进塘水,悄无声息,只留荷叶依旧清润,不染尘泥。这份干净,是洗尽铅华后的纯粹,是历经风雨后的淡然,恰如人间行至半山,心之所向的通透。
塘边总有人倚栏看荷,目光落进那片绿里,便觉暑气消散,心下安宁。老叟摇蒲扇,稚子踮脚尖,指尖欲触又收,那份对美好事物的珍视,竟与千年前诗人临塘赏荷的心境,遥遥相契。荷叶不语,只是静静立着,把夏天的燥热揉进温柔的绿里,把人间的浮躁,化作一池清凉。它不似荷花生得张扬,不求蜂蝶簇拥,只是默默铺展,用一片绿,撑起一方小塘的安宁,让奔波的人有处可歇,让浮躁的心有处可安。这便是荷的智慧,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守着本心,自在生长。
世人多爱荷花,赞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却常忽略了荷叶的风骨。花开花落,不过一季,而荷叶,从春生到秋残,始终守着塘水,从初卷到舒展,从清绿到微黄,始终以挺拔之姿,承风承雨,承晨光暮霭。即便无花,荷叶也自成风景,它与水相融,与夏相伴,与时光相守,活成了一种姿态,一种不恋繁华、不畏凋零的从容。就像人间的智者,历经世事沉浮,依旧心向清宁,于喧嚣处守一份淡然,于纷扰中保一份纯粹,把岁月的波澜,都化作心底的一汪静塘。
夏渐深,荷愈茂,一池清绿,漫过堤岸,漫进盛夏的烟火里。荷叶的清香,混着塘水的湿润,绕着行人的衣角,拂过窗棂的缝隙,让寻常的日子,多了几分诗意。这抹绿,是夏的底色,是暑气里的清凉,是喧嚣中的安宁。它曾入唐诗,映过李白的江舟,照过杨万里的塘岸;也曾入江南烟雨,绕着小桥流水,映着白墙黛瓦;如今又入寻常人间,在市井烟火里,守着一方塘,温柔了朝暮,温润了时光。
待秋来,西风渐起,荷叶便慢慢老去,绿褪成黄,亭亭的叶柄也会慢慢弯下,却不曾零落,只是静静贴着塘水,化作塘泥的养分,为来年的新生积蓄力量。这不是凋零,而是另一种开始,是生命的循环,是岁月的温柔。就像人间的相遇与别离,欢喜与遗憾,终会在时光里沉淀,化作心底的一抹清绿,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漾开,念起时,皆是安宁。
风又渡塘,荷叶轻摇,依旧是那抹不变的清绿,在水云间,在时光里,守着四季,守着人间。塘水悠悠,荷香淡淡,岁岁年年,皆是模样。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