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正午的毛塔，海风里带着咸味，也裹着细细的沙。张榛站在中交一航局自治港项目栈桥尽头，远处海面被太阳染成耀眼的金色，浪潮一下一下拍打着码头，脚下的钢板被晒得发烫。上午现场预制混凝土浇筑刚告一段落，他终于在短暂的空隙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国内时间。北京时间，刚好晚上。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视频电话。

“妈，你在嘛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妈妈带着笑意又藏不住牵挂的声音：“在外面工作累不累？那边是不是特别热？记得一定要多喝水，别总硬扛着。”

镜头里，家里的灯还是暖黄色的。餐桌上放着切好的水果，父亲坐在旁边假装看电视，却时不时往镜头这边瞄。那一刻，张榛忽然觉得，这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好像就隔在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之间。屏幕这头，是烈日、海风、机械轰鸣和还没干透的混凝土；屏幕那头，是熟悉的饭桌、灯光和父母一句句不放心的叮嘱。

来到毛里塔尼亚这一年，他已经慢慢习惯了海外生活。习惯了清晨裹着海风去现场，习惯了鞋子里总有洗不净的沙粒，习惯了安全帽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也习惯了在烈日和潮汐之间反复奔波。作为自治港项目的技术员，他每天都要跟着施工节奏跑现场，盯混凝土浇筑、看模板加固、协调工人穿插作业、核对施工数据。有时候从早忙到晚，回到驻地才发现嗓子被风沙吹得发哑，衣服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渍、灰尘还是海水留下的盐痕。

刚到项目时，他其实有过不适应。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真正站在海外工程一线，第一次面对陌生的语言、炎热的气候、不同的工作习惯和复杂的现场条件。白天在现场听着机械轰鸣，晚上回到房间看着手机里的家人照片，心里也会突然空落落的。那时候，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趁着国内还没太晚，和家里通一通电话。

电话里，妈妈还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

“吃得惯吗？”

“那边热不热？”

“别总熬夜。”

“记得多喝水。”

张榛笑着一一回答：“都挺好的，您放心。”其实他没告诉家里，毛塔的风有时会卷着沙子扑满整个现场；也没说过为了赶施工节点，大家会踩着潮汐时间反复调整作业计划；更没说过有时候一个技术问题、一项材料确认、一次现场协调，就要在烈日下反复沟通好几遍。那些辛苦，他总是习惯性地藏起来，只把“挺好”“不累”“都顺利”留给父母。因为他知道，自己少说一点艰难，家里就能少一分担心。

这一年里，他跟着项目一点点成长。曾经那个总跟在师傅后面记录数据、遇到问题先翻图纸再请教的新员工，如今已经能独立盯控现场技术工作，能在浇筑前检查准备情况，能在施工中发现问题、协调处理，也能在一天结束后把资料、记录和现场情况梳理清楚。海边一段段结构逐渐成型，他也在一次次晒黑、流汗、加班、奔波中，慢慢褪去学生气，真正明白了“建设者”三个字的重量。

视频那头，妈妈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张榛愣了一下。远处海面上传来汽笛声，施工现场又忙了起来，混凝土罐车缓缓驶进作业区域，工人们重新戴好手套、整理工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想家、疲惫和牵挂，忽然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看着镜头里的父母，笑了笑说：“等项目再往前干一干。”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一刻，她似乎也明白，电话另一头的儿子，正在异国他乡一点点学会承担，也正在风浪、烈日和工地的烟尘里，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挂断电话后，海风依旧。张榛站在码头边，看着罐车重新进入施工区域，看着远处金色的海面和身后忙碌的现场，忽然想起刚毕业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年轻人，总要有一段奔赴山海的日子。”而现在的他，正在毛塔的海岸边，把想念藏进视频电话，把责任扛在肩上，把青春写进浪潮与钢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