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景德镇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
火车在赣北的晨雾里缓缓进站,车窗外的天色是青灰色,空气里还透着潮湿,显然是刚刚下过雨。走出火车站,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来到出租车站。乘客不多,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把刚到站口的乘客接走。
不多时,司机把我送到了预定的格林豪泰酒店。前台小姐姐简单地核对了一下信息,为我办理完入住,并将这几天的早餐券递到我手里,告诉我餐厅在2楼,早7点到9点。房间也是按照我的要求特意安排的。
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正巧布草大姐正推着车忙碌着。我上前打了个招呼,询问如果水不够喝,是否可以买两瓶?大姐摇摇头,笑着从车上拿了两瓶水送到我手里,问道:“够吗?不够我再给你拿。”我连说谢谢:“够了!够了!”。
矿泉水是凉的,握在我的手心里却是热的,那是暖心的温度。
空调冷气混着淡淡的香薰,和全国任何一家连锁酒店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服务,是顾客都感受,感受自己是主人还是客人。
站在格林豪泰广场北路店的大堂里犹豫了三秒钟。左转,还是右转?我选择右转,沿着中华北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这条街上待到天黑。马路两旁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只有放慢脚步,才能从容领略每一间店铺的风格。这一路绵延几公里,大饱了眼福。
随着十年来非首都功能的疏解,原本热闹繁华的北京市井文化一去不复返了。很是怀念从前出门逛街的日子,不一定要买什么东西,只是走一走看一看,心里就会得到满足。因为这才是百姓的生活,人间的烟火。如今这一切都只能是回忆了,下一代人,下下代人,还能知道他们的祖辈父辈曾经的生活吗?或许只能从影视作品里寻找。
青花瓷路灯
来景德镇不看瓷器,先看菜市场。
还没看见德园集贸市场的牌子,声音先排山倒海地涌来。那不是噪音,那是一种滚烫的生活交响。
一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窄窄的弄堂。两旁开始出现售卖摊位,沿着道路的弯曲自然延伸。这里就是著名的德园集贸市场了。我决定,用一次完整的体验,来解码这座千年瓷都的另一面。
德园集贸市场,在老景德镇人的语境下,常被亲切地称为“德园菜市场”,它并非一个单纯的购物场所,而是景德镇老城区市井生活的活化石,是瓷都千年窑火旁最温暖、最喧闹的一缕烟火气。
德园集贸市场位于景德镇市珠山区中华北路附近,紧邻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它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泥土与水泥,更是明清两代专为皇家烧造瓷器的土壤。在御窑厂成为景区之前,这片区域是老城区最密集的居民区之一,弄堂交错,坯房林立。
德园市场正是在这种浓厚的里弄文化中生长出来的。它的名字“德园”,据说源于旧时此地的一处大宅或茶园,虽然当年的风雅已随烟囱的青烟散去,但“德”字所承载的邻里守望与商业诚信,却在菜场的讨价还价声中保留了下来。
市场分为外圈店铺、内场摊位和流动摊贩三个层级,呈现出一种看似杂乱却自有逻辑的野生美感。
外圈,沿街多为卤味店、早餐店和陶瓷用品店。在这里,你能买到最正宗的景德镇冷粉、饺子粑,也能顺手买几个试烧用的匣钵回家种花。
内场,是菜市场的核心区,天花板很高,光线透过顶棚的缝隙投射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生鲜蔬菜、水产品和卤料的混合气味。地面总是湿漉漉的,需要踮着脚走。
后街与缝隙,连接着周边的里弄,如龙缸弄、湖口弄等。这些地方往往藏着最好的手工辣椒粑和未经修饰的匠人生活片段。
德园市场的商品带有强烈的景德镇特色。
辣椒与冷粉:这里的辣椒粑摊位规模宏大,颜色鲜红欲滴,那是赣东北独特湿热气候下培植出的辣意。冷粉专卖店的配料多达十几种,橘子皮、腌萝卜、香油,这是景德镇人清早的还魂汤。
苦槠豆腐:一种用苦槠树果实磨粉制成的豆腐,深褐色,带着微苦的清香,这是景德镇山区特有的山野味道。
窑火余温:不时会看到穿着沾满瓷泥工作服、手指缝里嵌着白色泥巴的陶瓷工匠来买菜。他们挑挑拣拣,买得最多的是肥肉,因为高岭土吃油,这种重体力活需要大油水的支撑。
德园市集
德园市场是一个江湖。卖肉的老陈,刀法极准,一刀下去就是你要的斤两,他可能祖上就是御窑厂修坯的;卖菜的老太太,会用带着乐平腔的普通话告诉你,这萝卜是自家菜地种的,甜得很,而她的老伴可能正在旁边的弄堂里画青花。这种“亦工亦农、亦陶亦商”的身份复合,是景德镇独有的社会生态。
一股浓烈的、鲜活的、混合着无数种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青菜被露水浸透的清新、鱼虾的腥、猪肉摊上生肉的膻、炸油条的焦香、豆腐坊飘出的豆腥味、香料摊上八角桂皮的辛香。这些气味不加修饰地搅在一起,构成了菜市场独有的、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呼吸。
德园集贸市场不像我在其他城市见过的那些被改造过的“标准化菜市场”。它就是一个巨大的、敞开的、由无数个体摊贩自然生长出来的集市。
主干道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侧搭着简易的塑料顶棚,摊贩们在棚下一字排开。马路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有拎着布袋子的老太太,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穿着拖鞋的中年男人,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他们在这个点涌进菜市场,像每日一次的朝圣。
抬眼向上望去,低矮的居民楼。灰色的水泥墙面,有的阳台用蓝铁皮搭了棚子,有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或吊兰,叶子从防盗网的缝隙里探出来。楼与楼之间的电线上挂着晾晒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在景德镇,如果你问路,年轻人大多会指向陶溪川、三宝村或是那状如大碗的昌南里艺术中心。但我始终觉得,一座城市最隐秘的心跳,往往藏在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油亮的石板路尽头,藏在菜市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
准备做晚饭的市民已经开始采购了——下班早的人会在下午来买菜,避开早上的更多的人挤人。
再往前走,是蔬菜最集中的区域。各种颜色铺陈开来——深绿的菠菜、浅绿的生菜、紫红的苋菜、橙红的胡萝卜、雪白的白萝卜、翠绿的黄瓜、淡绿的苦瓜、暗红的西红柿、金黄的玉米、紫黑的长茄。这些颜色不加滤镜地堆在一起,比任何一幅油画都要鲜活。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西红柿喷水,细密的水雾落在红彤彤的果实上,水珠滚动着、反射着天光,每一个西红柿都像一颗被清洗过的心脏。
卖豆腐的大姐站在一块厚木案板后面,案板上摆着整板整板的豆腐——白豆腐、老豆腐、豆腐干、豆腐皮、千张、油豆腐。她用一把薄薄的刀片切豆腐,一刀下去,豆腐颤巍巍地裂开,断面光滑得像凝脂。
那一瞬间,我仿佛没有站在2026年的仲夏,而是跌入了一个没有具体年份的时间黑洞。门口那家“矮子馅饼”店已经排起了队,热气从窗口涌出,带着甜腻的芝麻香。旁边卖饺子粑的大嫂掀开蒸笼,一片白雾升腾,将她红扑扑的脸笼罩其中。那饺子粑玲珑剔透,透过薄薄的米粉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韭菜豆干或是萝卜丝虾米,那是景德镇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对肠胃最温柔的抚慰。
走到肉类区,眼前的景象更加生猛。水泥台面被常年剁肉砍骨磨得发亮,台面上方的铁钩挂着一扇扇猪肉,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打在红白相间的猪肉上,竟有了一种类似哥窑瓷器“金丝铁线”的质感。
卖肉的大多是男人,系着深蓝色或黑色的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渍和肉末。他们手中的砍刀沉甸甸的,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笃笃”声。
屠夫老陈,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系着一条皮围裙,手起刀落,骨屑飞溅。我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有几条长长的疤痕,不是刀伤,而是烧伤。那是长年在窑炉边工作留下的印记。景德镇就是如此奇妙,刚才还在抟泥作坯的手,此刻正在挥刀剁骨。老陈告诉我,他以前就在旁边的建国瓷厂烧窑,瓷厂改制后,他开始卖肉。他说:“玩泥巴和剁肉,都是手上的功夫。以前摸的是高岭土,现在摸的是油,都是营生。”
他的手法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整块五花肉被他三两下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纹理清晰;一整条里脊被他顺着纹路划开,筋膜去掉,肉块光滑柔嫩。这些动作他大概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早已不需要思考,手和刀就像长在一起了一样。
旁边是活禽区。铁笼子里关着鸡、鸭、鸽子,羽毛在灯光下呈现不同的光泽。一个阿姨正蹲在笼子前挑鸡,伸手指着一只芦花鸡:“这只,称一下。”摊主打开笼门,熟练地抓住鸡的双脚倒提起来,鸡扑腾了几下就安静了。上秤、报价、付钱、宰杀、去毛、剖肚,整套流程不到十分钟。水流冲刷着操作台上的血水,哗哗地流进地沟,带走了一个生命最后的温度。阿姨接过收拾干净的鸡,装进袋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继续去买别的菜了。
这一幕在菜市场里如此平常,平常到没有人会多看第二眼。但我站在旁边却看完了整个过程。在城市里待久了,我们吃的肉都是超市冰柜里用保鲜膜包好的肉块,干净、冷淡、没有温度,你不会去想它生前是什么样子。而在这里,生与死的界限清晰而直接——鸡还在笼子里咕咕叫着,十分钟后已经变成了一只光溜溜的、躺在塑料袋里的肉。这是一种直接让人心头微微一紧,却也让人感到一种粗粝的真实。
穿过肉类区,忽然涌来一阵热腾腾的白汽。原来是菜市场深处藏着几家面食摊位。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滚烫的油,油条师傅正把两条叠好的面坯拉长、下锅,“滋啦”一声,面坯在油里迅速膨胀、浮起,表面冒出细小的油泡,几秒钟就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条。他拿一双长筷子翻动着,等油条炸到恰到好处时夹起来,搁在铁架子上沥油。旁边是一个蒸笼摞成小山似的包子铺,笼盖掀开的瞬间,白汽腾空而起,肉香和面香被热气裹着朝四周散开。蒸笼里的包子又白又胖,白面皮暄软蓬松,褶子捏得匀匀的,像一朵朵盛开的小白菊。蒸笼旁立一个牌子:包子一块钱一个。在北京,只有早餐才能见到的场景,这里下午依然如故。
菜市场的纵深比我想象的更大,弯弯绕绕地延伸进几条更窄的巷子里。这些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一层,人们把自家的院墙打通,开了小门,摆出摊来。卖什么的都有——卖鸡蛋的,整筐整筐的鸡蛋码成金字塔形;卖干货的,木耳、香菇、黄花菜、红枣、桂圆,装在一个个大号的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扎着红绳;卖调料的,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气味浓烈得让人打喷嚏;卖咸菜的,榨菜、萝卜干、酱黄瓜、腐乳、豆豉,一坛一坛地摆在地上,坛口的红布揭开一条缝,咸香的味道像一根无形的钩子。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货物之间,最打动我的,是一个卖手工竹器的老人。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竹篮、竹筛、竹蒸笼、竹簸箕,还有一堆竹篾条散落在脚边。他正低着头编一只竹篮,手中的篾条在他粗大的手指间灵活地上下穿梭,经纬交错,一根压一根,一根挑一根,渐渐织成篮子的底部。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穿插都精准到位,没有犹豫,没有返工。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被竹篾磨了无数遍才长出来的铠甲。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轻轻说了一句:“喜欢啊?”我说喜欢。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现在没多少人喜欢这个了,都用塑料的。”他的语气很淡,没有抱怨,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手里的篾条还在不停地穿梭着,一个篮子的雏形正在慢慢成型。
竹篮是温热的——被老人的手握了一上午,编条间还残留着掌心摩擦的温度。这只篮子在以后的日子里会装菜、装水果、装各种东西,每一次使用都会让它更润泽、更柔韧。而那个坐在家门口编了一辈子竹器的老人,还会继续编下去,编到哪一天编不动了为止。
菜市场里最让人挪不动脚的,是水产区。
我侧身挤进人流,脚下立刻传来黏腻的触感。地面是常年被水冲洗的水泥地,因为混杂了菜叶和鱼鳞,走出了一种特有的“沙沙”声。我低下头,下意识地寻找,看看地面上有没有传说中的碎瓷片。果然,在墙角的一处洼地里,我瞥见了几块被磨得圆润的青花瓷片,嵌在水泥里,像是一枚枚被遗忘的勋章。这就是景德镇,连菜市场的路基都带着皇家的傲骨,却又如此漫不经心地任人踩踏。
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一个个大红塑料盆摆在地上,盆里游着活鱼——草鱼、鲫鱼、鳊鱼、鲤鱼,偶尔有贵一点的鲈鱼和桂鱼。氧气泵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水花翻涌,鱼儿们在有限的空间里游来游去,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旁边还有几盆泥鳅和黄鳝,它们更安静,蜷在水底,偶尔才缓慢地蠕动一下。
卖鱼的大嫂正在杀鱼,她从盆里捞起一条草鱼,鱼在她手里剧烈地摆动,尾巴拍打出水花溅在她的围裙上。她把鱼往案板上一按,用刀背“啪”地拍了一下鱼头,鱼立刻不动了。然后刮鳞、剖腹、掏内脏、去腮、冲洗,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最后把鱼装进袋子递给顾客,又从盆里舀了一瓢水倒进袋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顾客接过鱼,付了钱,转身走了。大嫂又开始捞下一条。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在城市超市的鱼柜前,鱼是整齐地排列在碎冰上的,已经死了,没有挣扎,干净、安静、体面。而这里的鱼是活的,在你眼前跳动、挣扎、被拍晕、被剖开。你亲眼看着一个生命从活蹦乱跳到变成食材的整个过程。这种直接的、不回避的呈现,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粗粝的诚实。
但买鱼的人似乎并不在意杀鱼的过程。他们该挑鱼挑鱼,该付钱付钱。然后拎着鱼慢悠悠地走了。在这件事上,菜市场里的人比我们这些偶尔来一次的外人要从容得多。他们是和这种生生死死天天相处的人,早已从这种日常里提炼出一种朴素的平静——吃鱼就要杀鱼,种菜就要拔菜,生命就是这样流转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这种平静本身,是一种很深的生存智慧。
老高饼店
人流几乎是挤着走的——骑电动车的从人群中穿行,车筐里塞满了菜;推着平板车的商贩在进货,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老太太们三五成群,挎着篮子、拉着小拖车,慢悠悠地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砍价、挑拣、比较,不厌其烦。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砍骨头的笃笃声、鱼尾巴拍水的啪啪声、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啦声、孩子的哭声、熟人的招呼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热腾腾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嘈杂。但这种嘈杂不让人烦躁,它像一种背景乐,显示着这个地方还活着,还旺盛,还有力气热闹。
我在人群中慢慢地挤着走,不时侧身让过挑担的人。经过一个调料摊时,摊主正用一口大铁锅炒辣椒,红艳艳的辣椒在锅里翻滚,被热油激出呛人的香味。
江西人嗜辣,景德镇尤甚。在德园,卖辣椒的摊位占据了半壁江山。除了新鲜的朝天椒、线椒,更多的是各种辣椒制品。红艳艳的剁椒盛在大铝盆里,散发出浓烈的酸辣气;深红色的干辣椒串挂在横梁上,像过年时的鞭炮;还有那闻名遐迩的辣椒粑,红得发黑,表面泛着油光,里面掺着南瓜干、茄子干或是柚子皮,咬一口,辣味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食材本身的甜韧拉回来,像极了景德镇瓷器“过手七十二”的漫长工序,急不得,也慢不得。
我跟着人流慢慢往里走,在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但整理青菜的时候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她坐在一张矮塑料凳上,面前摆着几堆青菜——小白菜、空心菜、苋菜,用稻草绳一把一把地扎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塑料布上。
萝卜带着湿润的泥土,上海青的叶子上还有被虫咬过的痕迹。这让我想起了陶瓷上的“虫蛀”工艺,那种追求自然天成的瑕疵美。和超市里标准化、无暇的有机蔬菜不同,老太太的菜摊像是一个个微型的装置艺术,每一根黄瓜的弯曲度都不一样。
党群中心
再往前走,是卤味的天下。景德镇的卤味带着明显的赣北特色,色泽酱红,香料味极重。店主掀开巨大的钢精锅,用钩子捞出一只油光发亮的酱鸭,桂皮、八角的香气瞬间炸开,霸道地盖过了周遭的所有味道。
然而,真正让我走不动道的,是那个隐藏在角落里的“油墩子”摊。油墩子是景德镇的经典小吃,这种用面糊裹着萝卜丝炸制的饼,外酥里嫩。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他的手法极具节奏感:左手舀面糊,右手执长筷,炸好的油墩子夹出来放在铁丝网上沥油,油滴落下的声音像秒针在走。
菜市场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卖菜的人守着菜,买菜的人挑着菜,大家都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早晨,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买卖。但我作为一个从外地来的旁观者,却觉得这一切如此珍贵。这种日复一日的、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才是一座城市最深厚的基础。瓷器是景德镇的招牌,是这座城市站在世界面前的骄傲;而菜市场是景德镇的底色,是这座城市关起门来自己过的日子。
菜市场边缘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自家客厅放了几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铺着塑料桌布。
两位过客坐在桌前,边聊边有滋有味地品着。一盘辣椒炒肉、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碟花生米。菜是家常的做法——辣椒是早上刚从市场里买的那种本地小尖椒,辣得冲鼻子;猪肉是摊上现切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被大火爆炒出油,边缘微微焦卷;豆腐是菜市场里卖的那种嫩豆腐,入口即化,汤清如水。客人吃得很慢,似乎每一口都觉得踏实。这种味道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让人惊艳的味道,它是那种朴素的、熟悉的、像自己家里做出来的味道。吃了让人想家。
老板娘在旁边的一张小桌上择一把空心菜,她把菜叶一片片摘下来,老的部分扔掉,嫩的部分码好,然后又拿到水龙头下去冲。水哗哗地流着,她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做着一件普通的事情,过着普通的日子。而这些普通的日子叠加在一起,就是景德镇这座城市最坚不可摧的部分。
来景德镇不看瓷器先看菜市场,在常人看来或许很怪。其实不是我有意思,是菜市场有意思。瓷器是景德镇写给世界的情书,精致、美好、可以被陈列在博物馆里供人欣赏;而菜市场是景德镇写给自己的日记,粗糙、真实、琐碎,却藏着这座城市最朴素的心跳。没有菜市场的日子是精致的空壳,有了菜市场,日子才有了重量。
市场周边的居民区,此刻正被街灯照亮。我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在市场里老高饼店买的鸡蛋煎饼(北京叫蛋黄饼干)和景德镇特色糕点,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问,只是凭感觉很喜欢。外皮酥酥的,麻将大小的方块,里面是肉馅和梅干菜的,有甜的和咸的两种口味,都买了点。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串起了我在景德镇最真实的一天。我没有什么要证明的,没有什么要打卡的,没有什么要拍下来发朋友圈的。我只是走进了这座城市的一个寻常角落,和寻常人一起过了一个寻常的傍晚。而这个寻常的傍晚,比我在任何景区里感受到的东西都更饱满、更难忘。
这大概就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模样——没有那么多的戏剧性,没有那么多的苦难叙事,也没有那么多的诗意滤镜。它就是踏踏实实地活着,洗衣服、买菜、做饭、接孩子、下棋、喂狗、晒太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过得热乎乎的。有操心的事,也有开心的事;有吵嘴的时候,也有互相递西瓜的时候。就像菜市场里那些摊主,手里挣着辛苦钱,该给人塞葱还是塞葱,该给人搭豆腐还是搭豆腐。那一点点的慷慨,不来自于富裕,来自于“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的那种相通。
在市场的后门,连接着一条叫“龙缸弄”的老弄堂。弄堂口,有一个修鞋匠,他同时还兼营修补瓷器的生意——这就是景德镇式的混搭。
我蹲下来,看他补一只破损的青花碗。金刚钻在瓷面上轻轻转动,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沿着裂痕画出极细的线,然后敲入锔钉。那种专注,那种对裂痕的尊重,让我想起了日本的金缮,但在景德镇,这种修补更朴实、更民间,它不是把残缺当成美,而是把修补当成生活本身。
我问师傅:“现在还有人补碗吗?”他头也不抬:“多得很。不只是补老物件,有些大师的作品烧坏了,也拿来修。一件瓷器,就是一条命,碎了就修,修不好就嵌在墙里。”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的皮,指甲缝是洗不净的黑色,那是长年累月与泥土、釉料和金属打交道留下的印记。这双手,就是德园市场乃至整个景德镇的隐喻——它们创造美,也毁灭美;它们捏造了价值连城的艺术,此刻也在处理最琐碎的日常。
离开修鞋摊,我走进了一条更加幽深的巷子。这里的墙壁是用废弃的窑砖砌成的,砖块因为反复经历高温,呈现出深沉的铁红色和釉面的反光。我伸出手,抚摸这些墙壁。砖面并不平滑,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烧过头而扭曲变形,摸上去有一种独特的温热感,仿佛千年的窑火还锁在里面。墙壁的缝隙里,塞满了青花碎瓷片,作为填充物。阳光斜斜地打进弄堂,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一刻,触觉连接了时间。我触摸的不仅是砖,不仅是瓷,而是景德镇千年来生生不息的魂。
经过一个公共水池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洗衣服。水池是用水泥砌的,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蹲在旁边搓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泡沫在水池里堆成小山。旁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手里捏着一根草棍,时不时拨一下蚂蚁的队伍,蚂蚁们被扰乱了又很快重新排好。女人一边搓衣服一边喊:“别玩了,回家写作业了!”男孩头也不抬:“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女人没有再催,继续搓她的衣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盲文站牌
回酒店的路上,选择了一家名叫“第9味大骨汤馄饨”的餐厅,补充晚餐。说实话,是被这家店的价目表吸引进去的。店里的招牌必点套餐是鲜肉小馄饨+上海葱油拌面,价格是16元。
进门落座后,服务员热情的把菜单儿递过来。我粗略扫了一眼,似乎每一款价格都很实惠。店里主推的馄饨有15种,价格从八元到23元不等,现包现卖的生鲜小馄饨,每份22元有36个,我想一般人一份能够吃饱了。套餐有香椿脆笋鲜肉小馄饨+芥菜银鱼春卷,金牌虾皇小馄饨+葱油饼,芥菜鲜肉小馄饨+老北京炸酱面,先青椒肉蘸拌面+酥脆葱油饼+酸梅汤等,价格最贵的也只有22元。
拌面有爆汁肠火鸡面,意式番茄肉酱拌面,猪油拌面,青菜拌面等10余种,价格从7元到14元。粉类有酸辣粉,螺蛳粉,红烧肥肠粉,香辣鸡杂粉等10余种,价格从9元到18元。水饺有荠菜鲜肉水饺,西芹鲜肉水饺,星宝营养水饺,三菌菇、鲜肉水饺等,价格16元。绝配小吃有香酥油条,爆香鸡排,葱花煎蛋,盐酥鸡,甜酒冲蛋,椰香咖喱鱼蛋等。快餐米饭有蜜汁卤肉饭,香辣鸡杂饭,辣子鸡丁饭,蛋炒饭等。饮品有百合薏米绿豆汤,黑米小麦粥,银耳莲子羹和各种瓶装罐装饮料。另外还有海带炖脊骨汤,虫草花炖乌鸡汤等滋补炖汤。看得我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还是凭第一感觉吧,来一份鲜肉小馄饨+上海葱油拌面,一笼虾皇玉米饺子粑。
第9味馄饨
老板是位清瘦的大叔,带着歉意,向我解释道,最近价格调整,还没来得及换价目表,原来的16元馄饨套餐改成了17元,因为物价有些上涨,小店吃不消。我欣然接受,打开手机付了款,然后一边刷视频,一边等待晚餐。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飘着骨汤的香味儿。筷子,小勺,小碟等餐具也摆放在我的面前,桌上还有醋和辣椒油。不一会儿饺子粑和拌面也上齐了。我在面里加了两勺辣椒油,这是我一贯的吃法。我以为拌面是凉面,没想到是热面,只能边吹边吃。
老板从后厨抱来一个大塑料罐,微笑着对我说:“尝尝,这是店里新炸的!”然后打开盖子,往我的面里倒了一些。我心里一暖,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因为涨价,老板过意不去,才对我格外照顾。一件小事,透露着景德镇人的善良。
后来了解到,“第九味大骨汤馄饨”是一家全国连锁的餐饮品牌。它的特色饮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一锅大骨一碗汤,吃完馄饨汤喝光”。其核心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
灵魂汤底:每日清晨用十根新鲜筒骨,搭配党参、当归、枸杞等十几种草本熬制。慢火熬足整天,汤色清澈醇厚,鲜甜不腻。
手工面皮:坚持20多年手工木棍压皮工艺。压出的皮薄如绉纱、又薄又透,入口爽滑。
鲜嫩馅料:精选猪前腿肉,肥瘦相宜。鲜肉馄饨肉馅鲜嫩紧实,金牌虾皇馄饨则使用南美白对虾。店里坚持现包现做。
“五好”铁律:即“好油、好米、好面、好汤、好馄饨”。其中“好米”是指在面皮中加入优质米粉,增加细腻口感。
丰富菜品:除了招牌馄饨,还搭配水饺、粉面、米饭套餐、小吃甜品等,如酥脆盐酥鸡、生煎香酥牛肉饼等。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把袋子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这些零食也许会被当做夜宵吃掉,而今天在菜市场里看到的那些人,他们明天还会出现在那里——卖菜的老奶奶、砍肉的汉子、编竹器的老人、喂孩子吃包子的年轻妈妈。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外地人把他们写进了一篇游记里,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过着那种让景德镇这座城市能够扎实地站在地面上的日子。
女性电动车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已经暗成了一片,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像谁的眼睛半睁半闭。明天天亮的时候,那片灯火会再次醒来,再次涌出人声和气味,再次把新鲜蔬菜和活鱼摆满台面,再次上演一场关于生计和日子的盛大仪式。而我大概不会再去了,但我记住了它——记住了那些粗糙的手、滚烫的油条、塞进买家袋子里的葱,记住了这座瓷都最底层的、最踏实的、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景德镇的瓷器很贵,景德镇的菜市场很便宜。那些贵的东西被摆在世界的橱窗里,供人仰望和赞叹;这些便宜的东西被藏在城市深处的巷子里,日复一日地喂养着这座城市最普通的人们。没有一座城市可以只靠美和精致活着,再多的瓷器也需要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碗拌粉来支撑。
德园集贸市场,就是景德镇这座城市的底稿。这里的每一棵青菜、每一块猪肉、每一碗冷粉,都在为那些即将送入窑火的精美瓷器提供着最原始的能量。那些在坯房里沉默寡言的工匠,在窑炉边挥汗如雨的师傅,下班后会来到这里,恢复成丈夫、父亲、邻居的角色。他们在讨价还价中放松紧绷的神经,在一碗热辣的冷粉中找回生活的实感。
我想起一位已故的陶瓷大师曾说过,最好的釉色,往往是窑变偶然所得。德园,就是景德镇发生窑变的地方。它把高雅的陶瓷艺术和粗粝的日常生活烧制在一起,在时间的长河里,完成了一次最伟大的化学反应。如果你来景德镇,记得不要只在精美的瓷器前惊叹,也要来德园闻一闻烟火气,听一听磨刀声,摸一摸那些比瓷器更温润、更坚韧的、属于平凡人的日子。
【责编:吴明轩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