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被雨声吵醒。
这雨下得密而不急,像有人在屋檐下用细筛子筛米,笃笃笃,笃笃笃,没完没了。翻了个身,本想再睡,但生物钟像个固执的老仆人,到了时辰便要拉我起床。我只好坐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被泡在一缸青灰色的水里。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了,近处的行道树被雨洗得发亮,叶片垂着水珠,摇摇欲坠。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慢慢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撕开一匹绸缎。我的生日,就这样被一场雨困在了格林豪泰酒店的房间里。
决定来景德镇过生日,本来是一个挺浪漫的念头。网上说御窑博物馆的红砖拱顶在雨天的傍晚最好看,水洗过的砖墙颜色会深两个色号,拍照格外有质感。想着白天逛逛古窑址,晚上去博物馆看蓝调时刻的水中倒影,生日嘛,总该有点仪式感。结果路上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都有雨。
我安慰自己,雨天有雨天的味道。烟雨江南,朦胧瓷都,听起来也不坏。可当我真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地,以及没有任何出门欲望的自己时,仪式感这三个字就显得有点奢侈了。
酒店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间里一股合成香氛的味道,甜得发腻。我打开窗想透透气,冷风裹着雨雾扑进,窗帘被吹得飘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白鸟。我赶紧又关上窗。
百无聊赖的我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里面全是关于景德镇陶瓷文化的文章,配图精美,文字写得也漂亮——“每一块碎瓷都是一个王朝的叹息”——我看了一遍,记不住几个字。又打开电视,早间新闻里一个女主持人正在报道某地的马拉松比赛,笑容灿烂,和窗外阴雨的天气形成奇异的对比。
中午雨还在下,对面楼顶的排水管哗哗地吐着水,汇入楼下院子里的一个积水潭,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像无数条小鱼在水底吐泡。我想起小时候过有一次生日,母亲在我醒来之前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那碗面的味道现在想不起来了,但那种早晨醒来就闻到香气的温暖感,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雨天,从来不会让人觉得被困住,因为家本身就是最安全的容器,不像酒店,只是一个临时的、没有温度的壳。
我想起博尔赫斯在一篇短文里写过,他年轻时在日内瓦的一家旅馆里生病,躺在床上看窗外下雨,忽然意识到——“雨水就像时间,既不多,也不少,正好是它该有的样子。”那大概是关于接受最好的注脚。此刻我忽然有点理解他。
窗外的阳台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在雨中显得格外苍老。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边缘汇成一道水帘,落在下面的窗边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只橘猫蹲在酒店对面店铺的门槛上,眯着眼看雨,人走近它也不躲,只是把尾巴收拢了一些,然后,伸了个懒腰,转身慢悠悠走进屋里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羡慕它。它有家可回,而我的家在一千公里之外。
晒生日聚会的照片,蛋糕、气球、笑脸,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这些对我来说真的是另一个世界。我喜欢孤独,独处时光其实比热闹更真实。雨把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我和那些古窑、那条空巷、那只橘猫。我们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共享了同一场雨。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人不多,零零星星坐了几桌。我端着盘子夹了一些炒粉、两个煮鸡蛋、一碗白粥,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在跟人低声说话。
我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起来。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似乎没有那么烦人了。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听雨。古人把听雨当作一件很郑重的事,有“听雨轩”,有“听雨楼”,还有无数诗词写听雨的心境。蒋捷的《虞美人》里写:“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不同年纪听同一场雨,心境天差地别。
少年时听雨,大概只觉得烦,不能出去玩了。现在听雨,却听出了一种被暂停的宁静,一种被迫的安顿。如果不是这场雨,我不会在这个酒店的窗前站这么久,不会看着对面屋顶的雨水出神,不会想起博尔赫斯,不会跟一只橘猫隔空对视。小雨把我从日常的惯性中硬生生拽了出来,搁置在一个陌生的、湿润的空间里,让我重新学会了看、听、感受。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回房间。发现房间的毛巾换成了新的、牙具多备了几份,就连我最重视的矿泉水也多放了两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这世间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善意,像此刻窗外的雨一样,不期而至。
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看电视。重播的央视新闻联播正播放着江西一所高校的宣誓仪式,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党建教学研究中心(井冈山精神研究中心)主任赖宏介绍活动主题:赓续红色血脉,不断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中午都雨又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拖着长长的水痕往下滑,像无数条透明的蚯蚓在爬行。远处的建筑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模糊的轮廓浮在雨雾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迷路本身就是一种抵达,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我觉得这句话用在今天也很合适。
原本计划去御窑博物馆、去陶阳里的巷子深处、去中山北路的步行街,但这些计划都被雨打乱了。我并没有抵达那些地方,却抵达了另一种状态——那种无所事事的、彻底放空的状态。这种状态在我平时的生活里是奢侈的。工作、社交、信息的洪流一刻不停地推着我向前走,几乎没有机会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看一场雨。
手里握着一杯茶——酒店房间里配的袋泡茶,味道一般,但热腾腾的雾气让人安心。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透过水珠看过去,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柔软。我忽然想起前两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雨天的意义,不是让你讨厌它,而是让你学会在不能改变它的时候,怎样跟它相处。”跟一场雨相处,跟一次计划外的停留相处,跟一个“不怎么完美”的生日相处——这些相处本身,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礼物。雨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下午三点多,雨终于小了一些。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芒。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是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了一天的郁结忽然散开了。
生日就这么过了。没有派对,没有蛋糕店买来的大蛋糕,没有热闹的聚餐,只有一场雨,一次困在酒店里的独处和一些散漫的思绪,如果按照“完美生日”的标准来衡量,今天大概是不合格的。但如果换一个标准——如果生日的意义不在于仪式感本身,而在于它给了你一个契机,去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去跟安静的自己待一会儿——那今天其实是很好的。
在这个雨天的酒店房间里,我重新学会了怎么跟一场雨相处,怎么跟一个不那么完美的计划相处,怎么跟一个安静下来的自己相处。
雨停了,或许可以利用剩下的时间去体验一下景德镇的文创,毕竟没有多远,步行大概40多分钟就可以到达。
从酒店走出去不到两百米,一家叫“艺风堂”的店铺让我的脚步硬生生刹停。不是因为灰扑扑的,几乎被行道树遮住的招牌,而是因为门口那只青花大缸。缸身画着缠枝莲,釉色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温润的鸭蛋青。雨水积了半缸,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倒映着天空的碎云。一只虎皮斑纹的猫蜷在缸沿下睡觉,尾巴偶尔抽动一下。
探眼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店里没有分类,或者说分类方式是老板自己的逻辑。粉彩的牡丹瓶和青花的笔筒挤在一起,祭红的胆瓶旁边立着一只颜色可疑的现代花插。墙角堆着未拆封的纸箱,从箱体印刷来看,里面大概是茶具套装。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樟脑和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可能是时间本身的气味。
从艺风堂往北走几分钟,一家“江西特产超市”的喇叭正在循环播放:“景德镇瓷器、庐山云雾茶、南酸枣糕、酒糟鱼,免费品尝,进来看看……”声音大得像在吵架。门口摆着促销堆头,红色的价签纸写着“特价68元,青花餐具八件套”。
走进去才发现,这家店的前半部分是特产食品区,后半部分才是瓷器。我拿起一只碗仔细看了看,碗底印着“微波炉适用”,旁边还有条形码和质检标志。和艺风堂那些带着手工痕迹的瓷器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件商品都在明确宣告:我是标准化的,我是安全的,我是可以放心塞进洗碗机的。
从特产超市出来,注意到旁边窄巷口有一个补鞋摊。说是摊,其实就是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几只小板凳和一把遮阳伞。摊主大爷正在修一只女式凉鞋,鞋子夹在两腿之间,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对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他把一根线穿过鞋底,拉紧,再穿,再拉紧。动作很慢,但每个步骤都准确无误。
这个补鞋摊的出现突然提醒了我一件事:我经过的几个路口,几乎每个路口都有这样的缝补摊、配钥匙摊或者修理小家电的摊位。他们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中华北路的建筑缝隙里,没有店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工具箱和一双手。他们是这条街最脆弱的部分——城管一来就得跑——却也是这条街最顽固的部分,从九十年代到现在,无论店铺怎么换,他们一直都在。
继续向北,过了一个红绿灯,街边的店铺密度明显下降了。有几家店关着卷帘门,门上贴着“转让”启事,手机号码被撕掉了几条,只剩下半截。一家摩托车修理店的学徒蹲在路边刷轮胎,黑水流了一地。
然后我看到了那家店。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已经看不清了——招牌上的字漆掉得只剩下笔画碎片。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青花瓷板画,画的是山水,笔触粗犷,不像市面上常见的细腻工笔。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在滋滋作响。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赣剧,唱腔高亢苍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四面墙上挂满了瓷板画,内容很杂:井冈山、庐山瀑布、鄱阳湖、还有几幅画的是炼钢工人和稻田。画风介于宣传画和文人画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表现力,画的是两个农妇在田里插秧,远处有隐隐约约的山影。
他叫徐师傅,以前是艺术瓷厂的画师,专门画瓷板画出口创汇。改革开放后瓷厂倒闭,他就开了这家店,卖自己以前的作品,也接一些定制——不过现在很少有人定制瓷板画了。“挂墙上占地方,还不如买个液晶电视。”他自嘲地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我在那幅农妇插秧图前站了很久。最后没有买,两千块对我来说太贵了。但走出去之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徐师傅,艺术瓷厂,山水瓷板画。我不知道记这个干什么,可能是觉得应该记住。
从徐师傅店里出来,太阳已经西沉。中华北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投下长长的影子也已渐渐变暗。
一个招牌上的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印章刻字”。在这个可以用激光刻章、扫码支付的年代,还有人需要手工刻章吗?
店很小,只有五六平米。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高桌前,正在用刻刀对付一块青田石。桌上散落着刻好的印章、印泥盒、砂纸、台灯、放大镜,还有一个搪瓷茶缸,茶垢厚得像釉层。墙上挂着许多印谱,红色的印文密密麻麻。
他用的是冲刀法,刻刀在石面上快速推进,石屑飞溅。每一刀都很果断,没有犹豫。几分钟后,他停下手,用刷子扫去石屑,蘸上印泥,在一张宣纸上按了一下。纸上出现四个朱红的小篆:宁静致远。
他叫老周,浙江青田人,二十年前来景德镇。“景德镇的石头好,”他说,“做陶瓷的人多,对印章也有需求。大师落款要盖印,收藏证书也要盖印。”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他在网上开了店,但客户大多要的是“大路货”,很少指定刻什么字体。“他们不关心刀法,只关心能不能快点发货。”
从老周店里出来,中华北路已经变了模样。白天是车流和上班族的街道,此刻变成了另一个世界。路灯亮起来,店铺的霓虹招牌闪烁着红绿蓝的光。烧烤摊摆到了人行道上,炭火的红光和孜然辣椒的香气弥漫开来。
穿过热闹的街道,按照高德地图的指引,漫步在去往陶溪川的小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身边的公路上飞驰而过。对面,是一座停车楼,车辆可以立体停放,节省了很多地面空间。
立体停车场
景德镇第二十二小学门口两侧,安全墩不是冰冷的水泥色,而是改成了足球一般,既有趣又温馨。旁边是第二十二小学党总支爱心服务驿站和工会驿站,可以为过路的人提供免费饮水、应急避雨、应急救护等服务。
景德镇第22小学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新村北路逛街时,路过奥林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居民社区公约、党群工作人员信息栏、通知公告栏的内容也很丰富。另外还有百眼井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红字在灰色的墙上显得格外靓丽。由此可见景德镇的党群基础工作是很到位的,能够做到——党建引领聚合力,瓷都社区焕新颜。
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的基石。景德镇市城镇人口占比达68%,流动人口多,加强党建引领基层治理、提升城市基层治理水平是现实需要。近年来,景德镇市牢固树立大抓基层鲜明导向,以基层党建“三化”建设为引擎,持续深化党群服务中心亲民化改造,创新实施“窑火红”满天星计划,走出了一条具有瓷都特色的党建引领基层治理新路。
阵地建设是党群工作的基础。景德镇市坚持“办公场所最小化、居民活动空间最大化”理念,大力推进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亲民化改造。
昌江区西郊街道汪王庙社区,昔日封闭的行政窗口变身开放式服务台,儿童乐园、托管中心、社区书屋等功能区域一应俱全。还新增“帮办代办岗”,将多个独立服务窗口整合为综合服务窗口,推行“一窗受理、全科服务”,实现居民办事“只进一扇门,最多跑一次”。把来社区办事总觉得隔着层玻璃,改成现在坐在沙发上喝着水就能办完业务。
珠山区新村街道洪家山社区,坚持“修旧如旧、建新如故”理念,阅览室、舞蹈室、儿童活动中心等空间一应俱全。墙上的瓷厂授艺画记录着老瓷都人的奋斗,幸福食堂里的“城市记忆馆”陈列着讲述变迁的老物件——老房子变成了居民的新家园。
汪王庙社区唱响“六合之家”党建品牌,以“党建之家、健康之家、快乐之家、长者之家、创客之家、睦邻之家”串联起民生服务的点点滴滴。社区结合传统节日组织各类活动50余场,参与居民超1400人次。该社区成功入选2025年江西省“好社区”建设试点社区。
珠山区以“书记领航”项目为抓手,建立以党建综合体赋能城市基层治理的工作思路。六〇二所社区精心打造党建综合体,推出“长者之家”“仁爱之家”“一路‘童’行”等服务品牌。年轻人在阅读空间“充电”,孩子们做陶艺,老年人学习电子琴和舞蹈——一站式服务让居民幸福感显著提升,惠及群众上万人次。
昌盛社区创新推行“党建+梯长制”模式,发动楼栋党员担任“梯长”,全程跟进加装电梯工作。
马鞍山社区小小议事亭里,居民畅所欲言、无拘束议事,邻里关系、婆媳矛盾都在这里得到圆满解决。
洪家山社区还联合中国电信开发“社翼通”数字平台,利用智能语音电话关爱老人。今年6月汛期,平台每天向居民发送安全提示,80岁的付辛大爷家中石棉瓦屋顶坏了,正是通过智能语音电话及时告知社区,工作人员很快上门排除隐患。
景德镇市以品牌建设为抓手,推动社区党群工作特色化、项目化发展。工作人员主动下沉到各个小区,做到精细化治理,坚持把支部建在网格上、把力量汇聚在网格上,做实“网格吹哨、部门报到”全链条闭环机制,实现小事不出网格,大事不出社区。坚持把社区工作者队伍建设作为党建引领基层治理的基础性工程。创新“支书课堂”“导师帮带”等机制。昌江区组建20人的导师帮带团,建立6个实训基地,对新进人员实行“一对一”帮带。全市构建社区工作者和专职网格员“三岗十八级”薪资增长体系。
“办公场所小了,心离居民更近了”——这句朴素的话语,正是瓷都基层党群工作成效的最好注脚。
景德镇的夏夜有种特别的黏稠——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窑火余温,混着泥土和松木的气息。手机高德地图显示距离陶溪川文创街区还有两百米,抬头望去,远远便见一片暖黄灯光从老厂房的轮廓间透出来。那不是寻常霓虹的光,而是带着温度的、仿佛千年不熄的窑火在夜色中悄然复燃的光。
陶溪川的底子,是原来的宇宙瓷厂。这家始建于1958年的瓷厂,是景德镇第一家机械化制瓷企业,也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日用瓷生产厂之一。20世纪90年代中期,宇宙瓷厂停产,厂区逐渐没落。2013年,景德镇以宇宙瓷厂为核心启动区,开始打造陶溪川陶瓷文化创意园,改造工程保留了原厂区22栋老厂房、四代窑炉及标志性烟囱等工业遗存。
陶溪川文创街区占地40万平方米,约60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张杰教授团队规划设计的陶溪川文创园区,荣膺了2026年RIBA国际卓越奖。这片曾经的“工业锈带”,已蝶变为蜚声全球的文化地标。
如今那些斑驳的红砖墙、高耸的烟囱并未被推倒重建,反而成了新故事的容器。22栋老厂房的包豪斯风格锯齿形屋顶和高耸的烟囱构成了天际线的骨骼,它们被完整保留下来,墙面上偶见不同年代的标语与攀爬的植物。脚下踩着的是由老窑砖铺就的路面,那些砖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瓷片,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此时是陶溪川最美的时候。红砖厂房被暖黄的串灯勾出轮廓,高耸的红砖烟囱被夜色里的灯光温柔包裹。石砌窑房、空中连廊串起一间间陶艺小店,旧时光的沉淀与新生活的热闹在此温柔相拥。我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烟囱——它曾经吐出过白色的烟,烧出过远销海外的瓷器,如今它沉默地立在灯火里,像一个老去的巨人,身上缠满了星星一样的小灯。
陶溪川老烟窗
陶溪川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不是西区夜市那种密密麻麻的红灯笼,而是更现代、更克制的暖色射灯,从建筑墙角、花坛边缘、柳树脚下投射出来,把整片厂区照得温柔而优雅。红砖墙在灯光里变成了暗红色,旧烟囱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空中格外清晰。
白天它是明亮的、新生的、朝气蓬勃的;晚上它是沉静的、温暖的、有故事的。厂区里保留的那些旧机器在灯光下变成了雕塑,锈迹斑斑的齿轮和链条被射灯照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工业时代的遗骨被温柔地摆放在夜色里供人凭吊。
一位白发老师傅坐在修复好的老窑口旁,慢悠悠地给游客演示拉坯。他的手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泥坯在他掌心旋转、升高,渐渐有了生命。旁边围了一圈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偶尔发出惊叹。老师傅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泥,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又仿佛这热闹正是他想要看到的——老窑口不再冒烟了,可窑火还在,在年轻人的眼睛里。
沿着老铁轨铺成的步道往里走,道路两边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摊位。这就是陶溪川每周五、六、日晚上开放的创意集市,全国规模最大的陶瓷原创市集。据统计,截至2025年底,陶溪川文创街区已累计集聚约3万名国内外青年创客,累计超2.86万名手艺人在此摆摊,平均年龄仅28岁。青春的活力与艺术的气息在这里交织。
陶溪川的中央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铺着旧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柔软。广场上散落着许多摊位,每个摊位是一顶白色或米色的帐篷,年轻的手艺人坐在帐篷下,面前摆着自己做的陶器和瓷器——茶杯、茶碗、小壶、花器、动物摆件、抽象雕塑。每一件都不一样,釉色、形状、手感都带着制作者自己的脾气。有的粗犷,故意留着指纹和刮痕;有的细腻,釉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有的朴素,不上釉,只保留陶土本身的颜色和质感;有的华丽,用各种颜色的釉料叠加、流动,烧出独一无二的花纹。
摊主多半是附近陶瓷学院的学生,还有刚来景德镇闯荡的年轻手作人。没有统一印着“景德镇纪念品”的批量瓷碗,也没有动辄几千的“大师名作”——年轻姑娘摆着自己捏的猫爪茶杯,杯底还歪歪扭扭刻着自己的网名;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给游客看他刚烧好的陶埙,埙身刻着细碎的青花竹叶。有人试吹了一句不成调的曲子,周围摊主流着笑鼓掌。
往里走,一块醒目的标识吸引了我的目光——“景艺专区”。这是陶溪川联动景德镇在地高校设立的产教融合专区。每周六、周日,景德镇艺术职业大学的学子们带着作品如期而至,成为学生创客,与四方游客相聚、交谈,结交志趣相投的朋友,分享自己的作品与创意理念。
设计师集
景艺专区的作品和外面的创意集市有些不同。如果说外面的摊子更多是生活化的日用瓷——茶杯、碗碟、小摆件——那么景艺专区里更像是年轻艺术家们的“毕业展预演”。有烧成冰裂纹的抽象雕塑,有将青花技法与当代装置结合的实验作品,还有把传统釉料玩出渐变效果的实验性器皿。
景艺专区就是这平台上一块特殊的土壤——让学生们还没走出校门就触到了市场的温度,让他们的作品一出生就先遇见了懂它的人。
穿过创意集市的人潮,我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道里撞见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银河太空舱”。
那是一个大约十六平方米的透明玻璃舱体,通体泛着冷白色的光。舱内货架上整齐码放着陶瓷文创盲盒、矿泉水和一些小零食。而最吸引人的,是舱内那个来回穿梭的身影——一台通体银灰、造型圆润的机器人,正用一双机械臂精准地抓取货架上的商品,转身放到取货口。
没错,它就是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指定具身大模型机器人——银河通用机器人。但这一次,它不是来“表演”的,它是来“干活”的。
2025年10月,银河通用与景德镇陶文旅控股集团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双方以“AI+文旅”融合为核心,共同打造陶瓷文旅具身智能应用标杆。在战略签约的同时,银河通用旗下全自主服务的银河太空舱、迎宾导览机器人和双足机器人在陶溪川景区正式揭幕并部署落地,标志着江西省首批城市级具身智能场景示范区在景德镇落地。
银河通用机器人
我站在玻璃舱外看了很久。机器人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它用机械臂夹起一个盲盒,轻轻放到出货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边一位带孩子的妈妈扫了码,机器人很快取出一瓶水递出来,小女孩兴奋地接过来,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
这台名叫“小盖”的机器人,可以完成多语言语音接待、下单支付、精准抓取与商品取送,实现“全程无遥操、自主化服务”。每一台太空舱最小仅需16平方米空间,却可全天候自主运营。更令人惊叹的是,银河通用正试图为其双臂具身机器人寻找全球范围内最复杂的非标工业与服务场景——景德镇的陶瓷工艺,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场景。
在具身智能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垂直落地的2026年,北京的顶尖算法与景德镇的千年工薪完成了一次极具反差感的合流。银河通用与陶文旅集团共同成立了一家注册资本4000万的新公司。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机器人进景区”,而是更深层的战略布局——银河通用的具身大脑将学习景德镇大师的动作数据,从“机械劳动力”向“数字传承者”转变。
最好的工匠或许不再只拥有血肉之躯,而是拥有具备景德镇灵魂的电子神经。此刻站在“银河太空舱”前,看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人在暖黄的老厂房灯光下精准地抓取一只陶瓷盲盒,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科技对传统的入侵,而是两种“造物”逻辑的相遇。窑火用一千度的高温让泥土变成瓷器,算法用亿万次的训练让机器学会精准——殊途同归,都是人在创造。
从“银河太空舱”出来,拐向陶机厂方向——那里正在举办陶溪川设计师集。
设计师集每周四至周六16:00至22:00在陶机厂举办,免费开放。与创意集市不同,设计师集聚焦独立设计师与插画艺术家,严选成熟原创品牌,涵盖陶瓷雕塑、玻璃金工、纤维家居、二次元潮玩等门类,配套微展区等沉浸式体验。如果说创意集市是“淘小东西”的天堂,设计师集就是“看审美”的殿堂。
设计师集的摊主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只是“卖东西”,更是在“表达”。每一个摊位都是一个微型的创作宣言,每一件作品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有摊主用陶瓷复刻了即将消失的老景德镇街巷,有的将二次元文化与传统釉下彩结合,有的在探索陶瓷与电子元件的跨界可能。
“裂纹不是瑕疵,是泥土在烧制时留下的呼吸痕迹。”在设计师集,这种“呼吸的痕迹”被放大成了创作的主题。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无数种提问的方式。
陶溪川的夜晚没有西区夜市那种浓烈的烟火气,它更安静,更节制。但安静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在创造”。当走在那些红砖建筑之间,能感觉到周围到处都是正在发生的手艺、正在成型的作品、正在燃烧的窑。这种“正在发生”的气场,比任何一种热闹都更有生命力。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不得不提早结束陶溪川之旅,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陶溪川的收获不在陶溪川,而在归来的出租车里。车的后座上有一个包装精美的青花瓷水杯,一看就是陶溪川文创手工艺者的作品。我好奇的拿起来问司机:“您也喜欢文创瓷器?司机摇摇头说:“不是,那是客人落下的,我们本地人对刺激没什么感觉,司空见惯了,就像你们北京人忽略天安门一样。”
我打开包装盖子,水杯非常漂亮,创意很新颖,设计很完美。可惜它的主人就这么把它丢了,他一定很舍不得,也许是逛遍整个陶溪川,在无数个商品里面淘到的最心仪的一款。或许他会带着遗憾离开景德镇,或许有机会再来一次,重新找寻其他的创意作品。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司机师傅告诉我,丢失水杯的乘客是位年轻人,因为是网约车,所以乘客下车后他就联系不上了。乘客也许不知道,也许不想太麻烦,所以没有和司机、平台联系。但是在乘车交流中,司机师傅知道那个年轻乘客准备去我住的酒店附近的网吧,所以等送我到目的地以后,去网吧送还水杯。
除了外面还下着小雨,风挡上的雨刷器在来回拨动着玻璃上的水珠。司机的话让我很感动,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和,就像拉一位普通的乘客去网吧一样。本来可以上报平台,没有必要自己浪费时间、浪费油钱,亲自去寻找。但助人为乐的善举已融入了他的工作和生活,并不觉得是一件特殊的事情。
这就是人性,让我看到了景德镇普普通通的百姓心里面的那种善良。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惊天动地,只是在平常的一件小事上,能够反映出内心最实质的东西。在景德镇乘出租车很便宜,平台还要抽取大头,能够分到司机手中的,一趟活实际也就两三块钱。遇事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得失,而是怎样更好的服务乘客。这种在其他地区还要反复强调觉悟的东西,到这里变成了理所当然。我想如果全国都能如此,那么和谐社会就不只是一句口号了。
格林豪泰酒店出现在马路对面,目的地到了。我默默的收好水杯,放到座位上,示意司机路边停车,可司机师傅却坚持要到前面掉个头,把我送到酒店门口。
平常我们总说服务周到,可周到到底是什么?不是口头的善言善语,而是默默的做好每一个细节,让对方用心去感受,用真诚拉近双方的距离,把心融合在一起。
站在路边,默默地注视着远去的出租车背影。周边有好几个网吧,司机师傅并不确定在哪一个,他需要一个一个地寻找。在此期间,他不能接活,不能挣钱,还有花费精力,去做一件别人不知道的好事,这才是真正的“善”!
寻找失主的出租车
如果一个人做了好事,得到了回报,比如证书、奖金、酬劳、报道,付出与得到的平衡了。换一个角度来讲,等于没有付出。很多人做好事不图回报,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只是从心底把这样的行为定义成理所当然。这是中华传统的美德,不需要歌颂,不需要宣扬,只需要默默的去做,心中只有快乐。
雨没有下起来,稀稀拉拉过后终于停了。回房间休息片刻,逛街去!买了些江西特产,准备回京带给朋友们。水果超市的香蕉和丑橘很便宜,装了一大兜子,除了今晚,明天和路上也都够了。
夜更深了,店铺陆续关门,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周刻字店的灯还亮着,他大概还在刻章。艺风堂已经关门,那只青花大缸还在门口,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补鞋摊早就收了,只剩下几张废纸被夜风吹得打转。
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格林豪泰门口,看了看手机计步器:今天走了两万三千步。六小时前我从这里出发,现在又回到这里,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我心里多了一方印章、一只茶杯、一段老画师的故事和一个刻章师傅的人生片段。
中华北路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中国任何一座城市都有这样一条路。它不够文艺,不够网红,不够上镜。但在这里,手艺人的刻刀声、菜市场的叫卖声、老店铺的叹息声,共同汇成了一首关于生活本身的低吟。这首低吟没有高潮,没有副歌,却让人愿意一直听下去。
中华北路,也像一件布满锔钉的瓷器。裂痕斑驳,却因此珍贵。
格林豪泰的自动门滑开,冷气再次扑面。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在景德镇的最后一夜,我忽然理解了那些锔瓷匠人为什么要在裂痕处镶上金粉——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让每一道裂痕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晚上洗了澡,钻进被窝。窗外的云散了大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薄薄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霜。远处传来隐隐的火车汽笛声,呜——悠长而远,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祝福。
【责编:李怡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