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十年光陰倉促回顧,年輕時意氣縱橫,難免心高氣傲。那時心中憧憬的,從不是建功封侯、學術遠揚,唯獨嚮往做一名風流瀟灑的詩人。白日寄情山川風雪,俯仰江河萬象,吟詠不輟;夜間流連亭台樓閣,與星斗蟲鳴相和,盼能脫離俗世煩憂,徜徉文字之間,自以為人間樂趣,無過於此。
為圓詩夢,我埋首《詩經》、宋詞,細讀唐詩元曲,亦遍覽賀敬之、郭小川、臧克家、流沙河等諸家詩作。奈何天賦有限,思緒雜亂,勉強堆砌出來的長短句,連自己讀來都覺得生硬淺薄,恥於示人。僅有寥寥十多首歌詞有幸付梓,偶由業餘歌手登台演繹,除此以外,詩夢慢慢沉寂,漸行漸遠。
放下寫筆,讀詩的喜好卻始終未斷。往日翻閱書報、瀏覽網路,偶遇動人詩篇,總會反覆咀嚼,如渴者得甘泉,心神暢快。心底依舊暗自覺得,自己與詩,尚存一絲不解之緣。可近十餘年,資訊愈發達,書籍、網路隨時可見,直擊心靈的好詩,反倒愈發稀少。更令人困惑的是,大量所謂新詩越寫越晦澀迷離,雲遮霧繞,反覆推敲也難覓真意。詩作日益玄虛,讀者愈看愈茫然,這難道不是一樁尷尬的憾事?起初我懷疑是自身悟性衰退,直至與身邊文友閒談,才發現不少愛詩之人,都有相同感受。
猶記早年,我亦欣賞先鋒詩、朦朧詩,舒婷、顧城的文字,常能讓人觸摸到真摯的情感與獨特的思考。而今坊間詩人層出不窮,詩集如雨後春筍,詩作鋪天蓋地,卻形成一種怪象:執筆創作者人山人海,願意耐心閱讀、能夠讀懂詩作的普通人,卻日漸稀少。大批讀者面對晦澀文本望而卻步,這一現實,值得那些沉浸自我、情緒奔湧的詩人靜下心來認真反思。
自古以來,中國舉世公認為詩的國度。時代更迭,文學理當與時俱進,但是部分詩人的創作,早已遊走在大眾審美體系之外。縱使文字看似清高飄逸、脫離凡俗,一篇作品問世,普羅大眾無人能夠解讀,最後只會留下一場「苦惱人的笑」。
杜甫留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千古名句,本意是錘鍊文辭、深耕內涵,如今卻被不少現代詩人扭曲曲解,彷彿奉行另一套準則:詩若是人人看得明白,便算不上好詩。在這類觀念裡,能令多數讀者一頭霧水,才是詩人最高造詣,唯有晦澀難懂,才有資格被冠以大詩人、頂尖詩人的頭銜。於是不難看見,一些創作者凌駕於讀者之上,孤高自賞,俯視芸芸眾生。
眾裡尋詩千百度,驀然回首,不少詩人正困在自我營造的幻境之中獨自欣賞。許多詩句若沒有作者親自釋義,旁人根本無法猜測內涵。描寫星辰,寫作「淚珠在煉獄中成雪,如一場殘酷的距離在移動」;記述郊遊,筆下是「睡下蜃樓般的鵝卵蛋,琴弦揉落一灘血色的淚」。諸如此類詭異辭句層出不窮,天地蒼茫,唯有作者洞悉謎底。普通讀者如墜五里霧中,無從領悟。更滑稽的是,總有一批「行家」相互吹捧,費盡心思為這類文字詮釋拔高,反襯普通讀者水準不足,逼得眾多愛詩之人只能黯然抽身,遠離詩壇。
世間事理,大多本來簡單明晰。偏偏少數自恃聰慧的寫作者,熱衷玩弄文字花招,把淺白的人間百態、山川風物,刻意拆解、扭曲,變得混沌難解。這種刻意製造隔閡的文字遊戲,很難不讓人懷疑:是否借玄虛作為外衣,藉此沽名釣譽?
文人渴望聲名,乃是人之常情,詩人亦不例外。但博取聲望,始終要走正道。詩歌從來不該只有曲高和寡的陽春白雪,同樣需要接納接地氣的下里巴人,面向大眾、溝通人心,永遠是詩歌不可丟棄的底線。依靠普通人無法理解的晦澀文字博取名氣,作者嘔心瀝血,讀者備受折磨,終究難逃蕭條收場。寫詩者越來越多,詩歌卻越來越難讀,詩壇與民眾之間的鴻溝持續拉大,詩歌邊緣化自然成為定局。
面對詩歌受眾流失的困境,真正有擔當的詩人,理當守護華夏千年詩學傳統,立足時代,寫出擁有溫度、能夠共鳴的篇章,開拓詩歌全新的前路。
願所有心懷詩夢的執筆者,放下故作高深的文字偽裝,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廣大讀者始終翹首以盼,期待遇見更多看得懂、品得到真情韻味的好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