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景德镇的城市中心,有一片占地3.06平方公里的历史文化街区,古称“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这里,斑驳的窑砖墙与弥漫咖啡香气的特色小店比邻而立,400多年历史的明清窑与年轻人手中的智能手机同框定格。这便是陶阳里,一座被学者誉为景德镇“活化石”的历史文化街区,一个蕴藏着千年窑火越燃越旺之“密码”的地方。
陶阳里位于景德镇老城区中心地带,北起瓷都大桥、昌江大道,南至昌江大桥,西至沿江西路,东至莲社路、胜利路。自宋代以来,景德镇先民“沿河建窑,因窑成市”,渐呈“码头—民窑—老街—里弄—御窑”聚落的历史空间和瓷业肌理,形成了世界建筑史上绝无仅有的老城格局。
这片街区的价值,远不止于皇家窑场的那一方天地。这里的土地承载着景德镇制瓷业的核心记忆。陶阳里是景德镇历史上制瓷业的中心、原点和高峰。行走其间,108条千年老城里弄蜿蜒曲折,400余年的明清窑作群静静伫立,70余年的陶瓷工业遗产诉说着近现代瓷业的变迁。这里留下了不同时期的珍贵瓷业遗存,从宋元古道到明清建筑,从窑砖里弄到会馆书院,从工业遗存到近现代厂房,几乎串联起景德镇陶瓷发展的全部历史脉络。
历史上的陶阳里,窑火彻夜不息,瓷器日出不穷。然而,随着20世纪末陶瓷工业化生产的普及,陶阳里及其所代表的手工制瓷业一度衰落。老窑口被废弃,里弄中最早可追溯到元代的各时期建筑因年久失修、保护不善而岌岌可危。
改变始于对“修旧如旧”原则的坚守。2019年,当地正式启动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项目。建设者没有选择大拆大建,而是采用“考古式”改造。截至目前,1127栋明代、清代中晚期及近代时期的民居已有超半数完成修缮,25条里弄巷道得到改造提升。数百年前的老窑砖被保留下来,“整砖上墙、碎砖落地”,成为街区的灵魂点缀。
2024年1月,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项目入选住房城乡建设部发布的城市更新典型案例(第一批)名单。“陶阳里保护更新实践”同时入选住建部第一批城市更新案例。2024年,陶阳里“彭家弄作坊院”作为中国遗产保护类项目的代表,荣获“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国际杰出建筑奖”。
陶阳里的历史价值得到了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认可。2006年,御窑厂遗址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陶阳里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元明清制瓷业遗址群获评“2024年中国考古新发现”。
彭家上弄
陶阳里是“一带一路”海上陶瓷之路的零公里起点。景德镇瓷器自宋元时期起便沿着昌江、长江走向世界,成就了“陶瓷之路”。在这片土地上烧制的瓷器,成为中国献给世界的珍贵礼物。从这个意义上说,陶阳里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历史记忆,更是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重要见证。
陶阳里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不是一座被抽空了生活气息的“标本”,而是一片仍然跳动着人间烟火的活态街区。
在南麓遗址,考古发掘清理出17座窑炉,包括窑前工作面、窑门、火膛、窑床、烟道、排烟室、护窑墙等保存完好的作业遗址。遗址面上展示的是明早期到清末的生产区遗存,其下叠压了24座马蹄窑、4座蛋形窑,底层尚有宋、元陶瓷遗存。考古专家在层层窑址的叠压中发现了红色黏土处烧结的窑底板,据此辨认文化地层及陶瓷出土年代。一砖一瓦都是岁月的年轮,每一座窑炉都在诉说着不同时代的制瓷故事。
陶阳里的保护工作,始终围绕“人”展开。修缮老建筑时,优先保留原住民的生活痕迹。陶阳里原住民欣喜地发现:儿时的老建筑、老场景又回来了。随着徐家窑得到保护修缮,13位老师傅被返聘为里弄管家,负责丰满街区业态,续写陶阳里的故事。
开放景区时,陶阳里优先带动周边百姓就业,推出景德镇市民、“景漂”等群体免费入园政策,让本地人和新市民都能共享文化发展成果。这种“保护为民、保护惠民”的实践,让景德镇陶瓷文化遗产从保护向传承和民生的本位回归。
陶阳里联合文旅部门推出“百工百匠”计划,让手艺人成为文化传承者。2026年1月,陶阳里百工百匠民艺社区正式亮相,选址于下弄片区,依托深厚历史底蕴和里弄建筑格局,与湖北会馆等历史建筑共生。社区摒弃了单一的展示模式,构建了集匠作场景、民艺生活、文化共创、展览、体验、教育于一体的复合业态空间。
在徐家窑明清窑作群,60余位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汇聚一处,制瓷72道工序集于一地。包括国家级非遗传统粉彩瓷制作技艺传承人傅长敏在内的一批陶瓷手工技艺传承人进行现场创作。游客可以看到当年的生产生活场景,也能亲手体验拉坯、彩绘。
陶阳里景区相关负责人介绍:“很多人以为景德镇只有陶瓷,但我们要做的,是跳出单纯的制瓷框架,吸引非陶瓷类的手工艺大师落户,让手工技艺跨界联动,形成产业链。”如此便是“百工百匠”的理念。目前社区已汇聚来自景德镇及全国的数十位手工艺人与非遗品牌,涵盖木作、漆艺、织染、香道、金工、剪纸等多个门类。景德镇现有市级以上非遗传承人3248人,是全国陶瓷技艺非遗传承人最多的地市。
从老弄堂里的开放式非遗工坊,到街巷间的沉浸式文化市集,文化遗产的持久活力,正是源于人的参与、产业的良性支撑与日常烟火的浸润。
陶阳里被媒体称为一座“懂你”的景区。这种“懂你”体现在将“人”的需求置于首位——从智慧导览到人性化设施,从社群互动到情感共鸣,处处体现对游客的“懂得”。
景区建成了1220个停车位、19处高标准厕所,开放特色里弄64条,引进和建设特色酒店、民宿40余家,全面更新景区标识系统,优化道路交通设施。“陶阳里旅游区导览”小程序集成AR实景导航、AI伴游功能。这种对“人”的深刻理解和尊重,使得陶阳里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是一个能与游客产生情感连接的人文空间。
陶阳里的商业运营,走出了一条不同于传统景区的道路。它没有停留在“圈地卖票”的初级阶段,而是构建了“非遗体验+数字展陈+文创消费+夜经济”的多元业态体系,摆脱了对单一门票收入的依赖。
围绕5.8万平方米招商区域,陶阳里打造中山北路步行街、百工百匠民艺社区、明清窑作群等特色商业片区,形成“吃、购、娱、馆、作、居”六大业态,集文化体验、研学旅行、休闲购物、餐饮住宿等功能于一体。目前已吸引600余家商户入驻。景区内部以能够展现在地文化的餐饮、文创、陶瓷等核心业态为主;景区外围则围绕“六街六艺”文化主题,布局咖啡、手工艺等休闲体验业态。
商业运营的成效直接体现在数据上。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陶阳里累计接待游客1180万人次。“90后”“00后”占比高达57%。今年“五一”假期,单日最高接待游客8万人次,整个假期接待游客超21万人次。
徐家窑的复烧成为商业价值的典型案例。2024年6月,徐家窑再次点火复烧,6000多件瓷器“浴火重生”,有的作品一经面世就被抢购。据统计,徐家窑烧制的瓷器市场销售额已逾千万元。
窑址
陶阳里被江西省商务厅评选为省级高品质夜间经济街区,还入选了携程口碑榜“2026中国100夜游必打卡景点”。
景区构建起“年度有主题、四季有特色、月月都精彩、周周有活动”的常态化产品活动体系,打造出陶阳庙会、徐家窑开窑节等标志性活动IP。围绕中山北路步行街,推出以夜间时段为主的“陶阳旧市”复古市集活动,通过NPC互动、主题演艺、文化拍卖等动态内容,将静态观光升级为沉浸式文化消费场景。
2025年7月,历经5年精心打造的中山北路步行街正式开街运营,创下3日接待游客超10万人次的纪录。这些举措使陶阳里从传统的观光型景区转型为集文化体验、研学旅游、休闲消费于一体的“潮流地标”。
陶阳里的商业化运营还得到了金融创新的支撑。建行江西省分行创新运用“文化价值+市场前景+运营效能”评估思维,成功投放首笔支持申遗重大项目贷款4.1亿元。建行景德镇市分行联合金融机构组建银团提供专项配套资金支持,充分匹配文旅项目回报周期特点。这种金融创新为文化遗产的商业化运营探索了可持续的资金模式。
陶阳里的文化价值被誉为中华陶瓷文化的“基因库”。这里诞生了青白瓷、青花瓷、颜色釉、粉彩瓷、玲珑瓷等构成中华文化符号的标识性陶瓷名品。街区内保留着景德镇特有的明清传统坯房,是景德镇老城区保存较好的地面工业遗存和地标性历史遗迹。
2023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走进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自古至今从未断流,陶瓷是中华瑰宝,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
陶阳里在文化传承中积极引入数字技术。推进“数字非遗”工程,完成3000余件文物数字化修复。景区编制了《陶阳里历史文化旅游区总体规划(2025-2035)》,并建立故宫博物院景德镇考古基地。
更具开创性的是,陶阳里建设了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收集不同朝代碎瓷片近两千万片,提取古陶瓷基因信息30多万条,入库基因标本1600多套。通过数字赋能传承,深入推动陶瓷文化的研究,解析陶瓷文明的起源、发展和变迁,彰显陶瓷文化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陶阳里打破了文化遗产与游客的距离感,让千年瓷文化变得可触摸、可参与。在北麓遗址区,游客头戴MR设备,可以在真实的遗址环境中看到虚拟的制瓷场景,古代工匠忙碌制瓷的身影穿梭其间。景区推出的《何以景德镇》VR大空间剧目沉浸式体验项目,引领游客在虚拟场景中化身为参与者,跟随法国传教士殷弘绪和青花瓷灵“小景”,开启一段穿越之旅。
御窑博物馆《青花上河图》沉浸式数字艺术特展也成为一场打破现实与虚拟边界的文化实验。观众通过佩戴智能手环成为“花神使者”,围绕“破碎之器,可有价值”的历史追问展开探索。
陶阳里的文化价值不仅在于保存,更在于传承。这里实施承载量精细化管理与数字化监测,培育代表性传承人40名及学徒300余名,构建“师傅带徒+产教融合”活态传承体系。
陶阳里传承制瓷工艺,引入明清窑作群、四大名瓷馆等陶瓷技艺业态,传承祭窑神、太平窑、“知四”肉、帮会行规等行业习俗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传承工匠精神,陶阳里着力打造“非遗聚落”,吸引了一大批老手艺人和年轻人共同参与。依托600年御窑底蕴,陶阳里以烟火为底、传承为魂、科技为翼,探索出一条文化遗产活态保护与文旅产业升级协同发展的新路径,实现了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向赋能。
汉服小姐姐
踏入陶阳里,古色古香的氛围扑面而来。明清古建筑群错落有致,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说它是陶瓷文化爱好者的天堂、旅行体验感拉满的宝藏地一点都不夸张!
景区内就像一个迷宫,每条巷子的文创都很有特色,但并非所有巷子都互通。窑砖铺就的里弄深巷蜿蜒曲折、青砖黛瓦的古建民居错落有致,漫步其间仿佛走进悠长的“时光隧道”。
从南门进入,南麓遗址为明代中期马蹄窑炉群遗址,站立其前,一块块黄土所搭建的窑墙、一座座窑炉所构成的陶瓷历史铺展而开。目之所及之处都是陶瓷文化的有力彰显。
继续前行便到了徐家窑。徐家窑始建于明末,是世界现存最大的柴窑,可以装烧300担瓷器。在徐家窑开放式的作坊中,游客可以目睹制瓷的全过程,揉泥、塑形、落笔,一气呵成。匠人现场演示拉坯、青花手绘,也能亲手体验DIY陶瓷,指尖沾着瓷土,复刻千年制瓷的乐趣。
若说白日的陶阳里是厚重的史书,那么夜晚的陶阳里则是一首沉静的诗。这里的夜没有刺目的绚烂,只有一种沉静而内敛的辉光,让砖石的温度、瓷器的釉色、藤蔓的轮廓都清晰可辨。它美得并不喧嚣,而是以一种古朴的、带着窑土气息的厚重感,将“景”与“德”、“古”与“今”揉合在一方夜色里。
中山北路步行街的街头古典与现代交融,夜晚的景德镇让人心生感动,仿佛与千年前的瓷器进行对话。
陶阳里古道
陶阳里的一大特色是“住进景区里”。多家由老窑砖老宅改造的徽派院落酒店和民宿,保留了青砖墙、原木梁、天井光影。一踏进去瞬间穿越到明清古巷,青砖灰瓦配上陶罐竹灯,每一步都像走在电影画面里。住店客人通常可以免景区门票,随意进出景区。有的酒店还赠送陶艺DIY体验券。清晨从酒店出来,穿过里弄小巷便进入景区核心区,这种沉浸式的体验让人感叹“这才是瓷都该有的样子”。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能在窑砖里弄间、在窑火余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感动。
2023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陶阳里时指出,要“进一步把陶瓷产业做大做强,把‘千年瓷都’这张靓丽的名片擦得更亮”。陶阳里的实践正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如何让文化遗产不只是被保护的“遗产”,而是成为滋养百姓生活、驱动城市发展的活态力量。
从“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的古代盛景,到如今“历史与现代并存,景区与居民共生”的当代图景,陶阳里用一砖一瓦、一窑一火,书写着一部关于传承与创新、保护与发展、文化与生活的中国故事。这片土地上的窑火,已经燃烧了千年,还将继续燃烧下去。
下午两点半的阳光还带着夏日的灼热,我径直走向陶阳里历史文化旅游区深处。此行的核心目的地,是那座藏于景区深处的景德镇御窑博物馆。
很多攻略说,下午三四点是最佳入场时间——既能看白天的建筑光影,又能等傍晚的蓝调时刻,夜景灯光一开,美得像另一个世界。我掐着这个时间点来的,静下心来慢慢品,慢慢游。
远远望见博物馆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八九座仿柴窑造型的拱形建筑错落排布,深红、暗红与浅黄交织的饰面在阳光下格外有质感。它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半埋在地下。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拱体由90万块老窑砖砌筑而成——这些砖来自历代不断拆除和重建的窑炉,部分还混合了御窑遗址出土的瓷片和匣钵残片。每一块砖都带着不同的岁月痕迹,色彩各异,让整座建筑仿佛是从瓷土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建筑由八个大小不一、体量各异的线状砖拱形结构组成,沿南北长向布置,若即若离,有实有虚。灵感直接源于景德镇烧瓷用的传统蛋形窑——不是简单的几何拱券,而是复杂的双曲面,具有强烈的东方特征。建造过程中工匠们不用脚手架,而是利用砖的收缝错位、借助重力完成的。
这座建筑在2017年荣获法国戛纳未来建筑奖“最佳文化建筑”称号,还登过全球十佳博物馆的榜单。但此刻站在它面前,这些奖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像一座巨大的、蜷曲的窑炉。
如果说陶溪川是景德镇的“现在时”——正在发生的、活着的、新陈代谢着的创造;那么御窑博物馆就是景德镇的“过去完成时”——已经定格的、被陈列入史的、不再生长的辉煌。一个在南,一个在东;一个属于民间匠人和年轻创客,一个属于明清两朝的皇家窑场;一个自由生长,一个制度森严。我想去看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瓷器叙事,会在心里碰撞出什么样的回响。
走进门厅,光线骤然暗下来。
博物馆分为地上、地下两层,两层高的展览空间相互连通,以时间和工艺为脉络,清晰呈现着明清御窑厂的陶瓷遗存。但最先击中我的不是展品,而是光。阳光穿过拱顶的采光洞和侧面的水平开缝,在红砖廊道内投下变幻的光影。拱券尽端明亮而富于变化的光线,与时而从侧面洒下的光一起,将整个空间渲染得生机盎然。
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由朱锫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八个拱形结构,像倒扣的、被剖开的瓷窑,一个个错落有致地掩映在湖水和绿树之间。拱顶是红色的砖,内侧是混凝土的素灰色,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把室内和室外连在一起。走在那些拱形空间里,你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石化的窑,阳光从拱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弧形的光带。
走进主展厅,最先迎接我的是一面墙。墙本身不特别,特别的是墙上的东西——密密麻麻的碎瓷片,成千上万片,密密匝匝地镶嵌在灰色的墙体里,像一幅巨大的、用碎片拼成的拼贴画。那些瓷片有的是青花的蓝,有的是釉里红的赤,有的是甜白的温润,有的是斗彩的斑驳。它们拼在一起,不整齐,不规则,却形成了一种乱中有序的、让人震撼的美。
与大多数博物馆陈列“完美展品”的做法截然不同,近800件(套)展品,绝大多数是出土于明清御窑厂遗址的陶瓷残缺品或修复件。
这些瓷片都来自御窑厂的窑炉遗址。明清两代,御窑厂为皇家烧制瓷器,稍有瑕疵的产品就当场砸碎、深埋,绝不允许流入民间。几百年来,那些被砸碎的残次品一层一层地堆积在地下,成了今天考古发掘现场最丰富的宝藏。
御窑的标准太苛刻了,一百件里能挑出一件进贡就算不错。剩下的九十九件,全砸了。所以现在看到的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曾经是一件完整的瓷器,只是因为颜色不够正、器形不够圆、釉面有一点点瑕疵,就被判处了死刑。它们是皇家美学的牺牲品,也是那个时代最严苛工艺的见证。
我站在那面碎瓷墙前,久久没有移动。那些碎片太小了,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蓝白色的青花图案断在中间,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凑近了看,能看到那些断面上釉料的厚度、胎质的细密、画工笔触的轻盈。即使是残次品,即使是“不合格”的东西,放在今天也是让人惊叹的精品。那个时代的残酷和极致,都凝固在这些碎片里了。
我站在廊道里,看着那些光影缓慢移动,光线从拱顶缝隙漏下来,打在碎瓷片上,那一瞬间觉得,时间和历史都有了形状。
为什么都是碎的?因为当年御窑厂的拣选制度极其严苛——为皇帝烧制的瓷器,稍有瑕疵便会被当场敲碎、就地掩埋,以防流入民间。御窑精品瓷器烧造工序复杂,精品率低,数百年来,近百吨御窑瓷片被深埋地下。自20世纪80年代起,考古人员持续发掘,让这些碎片“重见天日”。近2000万片碎瓷片被制成标本,纳入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或被修复成完整的瓷器。正是这份“不完美”,让历史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往展厅深处走,光线越来越暗,温度也越来越低。展柜里陈列的是御窑厂出土的完整器物——那些当年被砸碎但又被后世考古者仔细拼合复原的珍品。有的瓶身有明显的裂纹,被修复的线条像伤疤一样醒目地横亘在完好的釉面上。但即使带着伤,它们依然美得让人屏息。
一只明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杯身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画着两只鸡、一丛牡丹、一块山石。色彩柔和——红的是鸡冠,绿的是叶,黄的是花,蓝的是石。图案简洁,笔法却极其精微,母鸡的羽毛、公鸡的尾翎,一根一根都清晰可辨。讲解员说,成化斗彩鸡缸杯在明代就已经价值连城,万历年间一只杯子在市场上的价格是十万两白银。十万两白银,在那时候能买下一座庄园。而它只是一个喝酒的小杯子。
我俯身靠近玻璃柜,把脸贴到离玻璃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只鸡缸杯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衬布上,纹丝不动。它的釉面温润得像一块凝脂,灯光在弧面上缓缓流淌,像一层活着的、呼吸着的光。五百多年前,成化皇帝曾经用它喝过酒,或者说,曾经有一个工匠在景德镇的御窑厂里,用了半辈子的手艺,烧出了这只让皇帝满意的杯子。那个工匠没有留下名字,成化皇帝也早已化为尘土,只有这只杯子留了下来,隔着五百年的时光,被我、被今天展厅里每一个经过的人,隔着玻璃静静地凝视着。
展厅里的镇馆之宝不少。元青花五爪龙纹围棋罐、明洪武釉里红地白缠枝莲纹大碗、明永乐白釉三壶连通器、明宣德青花行龙纹蟋蟀罐、明宣德斗彩鸳鸯莲池纹盘……但最吸引人的,是一只鸭子。
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由60余片残片修复而成。它是鸭子造型的香薰,生动形象,胎薄体轻,以黑、黄、绿、孔雀绿及紫色等多种彩釉装饰,未用红彩,故称“素三彩”。这只鸭子当年因未达皇家标准被敲碎掩埋,如今拼接还原后,被年轻人亲切地称为“岁岁鸭”。它成了博物馆的官方IP形象,灯光装置将它的轮廓投影在墙面,引发排队拍照热潮。
我站在“岁岁鸭”前看了很久。它憨态可掬,色彩鲜艳,很难想象几百年前它曾是一堆碎片。这种从破碎到重生的故事,比任何完美的成品都更震撼人心。
旁边还有一件明永乐青花地锥白龙凤纹梅瓶,由466件陶瓷残片拼接复原而成,全世界仅此一个。还有一段明朝的瓷质下水管道构件——几百年前,宫里连下水管道都用瓷制品。展览通过将同器型的大量残片标本并列展示,直观揭示了御窑瓷器“百不存一”的严苛生产过程。
当指尖轻触嵌满瓷片的墙面,目光掠过那些修复后的瓷器,思绪竟不自觉地飘回明清的御窑工坊——仿佛能看见彩绘女工端坐案前专注勾勒纹样,烧窑工围着炽热的窑炉忙碌。
御窑博物馆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完整的国宝,而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个专门展出“修复品”的区域——不是用现代技术修复的完整器物,而是考古工作者用发现的碎片,尽可能地拼合出一件器物的原貌,但故意保留所有缺损的部分。一件青花瓷瓶被复原出三分之一,其余的部分是空的,只用黑色的金属骨架勾勒出它原有的轮廓。远远看去,像一具半透明的骨骼,一个缥缈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影子。
我站在那件半复原的青花瓷瓶前,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件瓶子原来一定很漂亮——青花的发色纯正,纹样是缠枝莲,线条流畅而饱满。但现在它只剩下一小部分实体了,其余的部分只能靠钢铁的线条去“想象”它曾经的样子。像一个人只剩下一只手,但你看着那只手,就能想见他整个人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走路的样子。这件瓷瓶也是一样,只剩下残片和骨架,但你已经能感受到它完整的魂。
我想起了昨天的陶溪川,他们做的器皿,也许再过五百年,也会有人站在某个博物馆的展柜前,隔着玻璃静静地看。也许那时候它们也碎了,只剩下残片,被拼合出轮廓。但看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它们曾经是完整的、是被一双手温柔地抚摸过的、是带着某个具体的人的体温和心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瓷器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做它的人不在了,用它的的人也不在了,但它在。只要它在,那段缘分就没有断。
南书房
从御窑博物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几个拱形穹顶上,红砖被晒得微微发烫,光影在墙面上画出整齐的弧线。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面对着那片人工湖。湖水是安静的,倒映着拱形的建筑轮廓和几棵斜伸的老树。几只白鹅在湖面上缓缓游着,身后留下一道慢慢扩散的水纹……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御窑博物馆旁边的龙珠阁。
龙珠阁
那是一座在御窑厂遗址上复建的楼阁,不高,三四层的样子,但可以俯瞰整个御窑厂区域。我爬上去的时候,夕阳正好在地平线上,把整片老城区都染成了蜂蜜色。老房子的黛瓦一片一片地排列着,像密密匝匝的鱼鳞;几处正在施工的新建筑高耸着塔吊,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远处是景德镇市区的高楼和烟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风从阁楼的窗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炊烟和灰尘的气息。
我看着那片被夕阳覆盖的城区,想起这两天走过的所有地方。德园菜市场傍晚的匆忙、陶溪川旧烟囱在深蓝色夜空里的轮廓、御窑博物馆碎瓷墙上密密麻麻的蓝色碎片——这些东西本来毫无关联,却被我在同一次旅行里串在了一起。它们加在一起,让我看见了一座完整的城市。看见了它的饥饿和饱足,看见了它的欢愉和沉思,看见了它的劳作和休息,看见了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在呼吸。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淡淡的橘红。龙珠阁楼下,御窑遗址的灯光亮了起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照着那些发掘了一半的窑炉和坑道。我想起今天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只半复原的青花瓷瓶,残缺的实体加上金属的骨架,勾勒出它曾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我对景德镇的了解也是如此——只是两天的时间,看到的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些碎片,远不足以拼出全貌。但那些碎片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我感受到它完整的轮廓,和它全部的温度。
从龙珠阁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得不快,因为不想让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眼太快消失。
陶阳里景区的夜灯陆续亮起。御窑博物馆在夜晚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红砖拱体搭配灯光,水池里映出对称的倒影。八个拱顶建筑像倒扣的古窑,又似破碎重圆的巨瓷,老窑砖肌理在灯光下温柔而震撼。
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面倒影中的红砖拱顶,确实如此。蓝调时刻的水面倒影,不用滤镜就是国风大片。那些白天被阳光照亮的老窑砖,此刻在灯光下显露出更丰富的纹理和温度。
看到标注着御窑遗址的考古坑,里面散落着瓷片。南麓遗址里布置了19个大大小小的马蹄窑。窑神庙“佑陶灵祠”的牌匾由清代督陶官唐英题写。这些遗址和博物馆的现代建筑形成了奇妙的对话——古老的窑址与先锋的红砖拱顶共存,传统与当代在此交汇。
御窑博物馆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冷冰冰的文物陈列室,更像一个能让人和历史坐下来聊聊天的地方。它不急着告诉你这有多珍贵,而是让你自己走进去、坐下来、慢慢感受。”我深以为然。
走出陶阳里时,御窑博物馆的八个红砖拱顶在灯光下静静伫立,像八座巨大的窑炉,窑火从未熄灭。那些碎瓷片被拼回了完整的器物,而那些被掩埋的时光,也在这座建筑里重新获得了生命。
【责编:吴明轩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