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厢里空荡荡的,广播里报出下一站:九江。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所有人都在上山,只有我往城里去。不是庐山不好,而是我想先认识一下这座山脚下的城市本身。一座以庐山闻名的城市,往往会被山的阴影遮住自己的面孔。我想绕过那座名山,直接去摸摸这座城市的脉搏。
火车在九江站停下的时候,阳光正好。出站口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城市文化墙,上面用浮雕的形式镌刻着九江的历史——陶渊明采菊东篱、李白望庐山瀑布、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周瑜点将台前操练水军。这些名字和场景,在中国的语文课本里几乎人人都读过,但此刻它们被刻在同一面墙上,像是这座城市在自我介绍时首先亮出来的名片:你看,我有这些。九江人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到访的人:我们的文化分量,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这座城市坐落在长江中下游的南岸,江湖交汇之处,自古以来就是“七省通衢”的水陆要冲。走过那么多城市之后,我慢慢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有大江大河的地方,人的性情都会更开阔一些。水是流动的,看惯了流动的水,心也就不容易被什么东西堵住。
从九江火车站出来,把行李寄存,轻装前进。这些天,去了计划中的几个城市,该看的大致都看了,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像是吃了一桌正经宴席,菜都上齐了,味道也对,但还差一道不列在菜单上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吃。
和大多数来九江的游客不同,我选择的是大中路文化巷和庾亮路美食街。两条街挨着,一条是静的,一条是动的。先在文化巷里走一走,再去美食街吃点小吃,感受九江的民间文化。

房顶的船
从站前乘坐101路,直接就可以到达这两条步行街附近的浔阳路。
沿着浔阳路向西走,两旁的建筑逐渐从现代商厦变成了老式的居民楼。楼都不高,三四层的青砖房,外墙上有雨水冲刷出的深色水渍,墙角爬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晾衣杆从阳台探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被单和衣物,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路面收窄了,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流动的光斑。走在这里,会觉得自己从城市的“客厅”走进了“走廊”——不那么宽敞体面了,但更有生活的纹理。
拐进了一条不宽的老街,两旁是旧式的居民楼,墙面刷着淡黄色或浅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楼下开着各种小店铺——修锁配钥匙的、理发剃头的、卖老式糕点的、修自行车的。一辆辆电动车从身边穿过,铃声清脆。

红军雕塑
这条街和步行街的繁华完全是两个世界。步行街的光鲜是给游客看的,这条街的旧旧的是给本地人活的。但奇怪的是,走在这条脏乱的老街上,我心里反而更踏实。我喜欢它不整齐的招牌、参差的屋檐、裸露的电线和墙上被油烟熏黑的痕迹。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旅游宣传册上,但它们是一座城市最真实的表情。
阳光把街的一切都照得明亮清晰,徽派建筑的白墙在光线里白得耀眼,青石板的反光有些晃眼。街上的人潮已经开始聚集了,游客们举着手机在各个角落拍照。白居易的雕塑前围了一圈人,一个导游正举着小旗子在讲解《琵琶行》的创作背景。
老街走到尽头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景象出现了一面旧墙。墙是普通的砖墙,斑驳、褪色、墙脚长着青苔。但墙上有一组涂鸦——不是那种随意的喷漆,而是精心画上去的壁画。画的是一幅“浔阳江送别图”,用现代涂鸦的风格重绘了白居易《琵琶行》的场景:江边的小船、弹琵琶的女子、对坐的诗人、岸边的枫树。线条是粗犷的,颜色是大胆的,但人物的神情却带着一种意外的温柔。
我在那幅壁画前站了很久——它和步行街上那组精致的白居易雕塑如此不同,一个端庄典雅,一个粗粝自由。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只是用了不同的口音。传统和现代的文化,在这座城市里不是互相否定的,而是用一种轻松的方式互相对话着。
经过一条横街时,发现巷口有一家小书店。门面极窄,像是某个居民楼的过道改造的,两侧的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一个人侧身通行的空间。店主是个戴着圆片眼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我侧身挤进去,在狭窄的书架间慢慢地翻着。书的种类很杂——有旧版的九江地方志,有崭新的当代小说,有发黄的连环画,还有几本关于庐山地质的科普读物。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烫着金。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旧纸浆特有的微酸气味,温和而绵长。
我翻到一本《九江历代诗词选》,里面收录了从东晋到民国时期所有和九江有关的诗。翻开目录,陶渊明、谢灵运、李白、白居易、苏轼、黄庭坚、陆游……这些名字像一条跨越千年的长河,从书页里涌出来。翻了几首读过——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白居易的“浔阳江头夜送客”,苏轼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这些诗在语文课本上读过无数遍,但此刻在九江城里读,感觉完全不同。诗里的山水就在窗外,风里的水汽就是从江上吹来的,那些句子不再只是纸上的符号,而是活着的、还在呼吸的、和这座城市共用同一个心跳的存在。
我在街角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来,慢慢喝着矿泉水。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丝微凉。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一个坐在这里喝水的外地人,像一滴水融进了江里,挺好。
站在街的出口,最后回望了一眼——整条街在阳光下安然地摊开着,两侧的徽派屋顶像一群安静的鸟收敛着翅膀。街上的人流在移动着,说话声、脚步声、店铺的音乐声、寺庙的磬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低地响着。一切如常。而正是这种如常,让一座城市有了让人怀念的温度。
所有这些画面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对九江文化面貌的理解。它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博物馆里被玻璃罩住的,它就在街上、在风里、在钟声里,在每一个普通人路过的那一瞬间轻轻地触碰一下。甚至不用特意去寻找它,只需要走在这条街上,它就会自然地漫过来,像一个老朋友不急不慢地跟你聊天。它谈到了白居易和陶渊明,谈到了江边的夜风和两千年的水,也谈到了茶饼很甜和明天要早起上班。所有的话题都用同一种调子,不高声、不低微,稳稳当当地走在青石板上。

玄猫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街口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牌坊。青石砌的,四柱三间,檐角飞翘,正中悬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浔阳古街”。这就是九江最著名的步行街了。说是“古街”,但街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近代重修或新建的,青砖黛瓦的徽派风格,二楼以上挑出木质的阳台,阳台栏杆上雕着简单的几何花纹。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街口有一个铜铸的雕塑,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种货物,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走街串巷者特有的、微微疲惫但又准备随时笑出来的表情铜像的肩头被摸得锃亮。
和景德镇的德园菜市场不同,也和陶溪川那种改造厂区的文创空间不同。九江步行街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从容。那种不急不躁的、知道自己是谁的从容。街道不宽不窄,店铺不高不矮,行人不快不慢。一切都刚刚好。像是这座城市知道自己有足够厚的底子,不需要用喧哗来证明什么。
沿着步行街慢慢往里走,街两旁的店铺和别的城市步行街差别不大——运动品牌、奶茶店、金饰店、连锁快餐。但九江人把这些现代化的店铺装进了一种特殊的容器里:徽派建筑的外壳。一家耐克店,门头却是飞檐翘角的青砖门楼,招牌用深色的木匾做成;一家星巴克,外墙是清水砖墙和木花窗,店里的灯光从花窗的格子里漏出来,落在街面上成了细碎的光影。这种商业和传统的结合,在别的城市也有,但九江做得低调而自然,没有那种“为了复古而复古”的生硬感。它像是本地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房子,里面卖什么都可以。
走了大约两百米,街的左侧出现了一座寺庙的山门。门不大,朱红色的,门楣上写着“能仁禅寺”四个字。山门夹在两间商铺之间,如果走得太快,很容易错过。我停下来往里看了看,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深处,甬道两旁是灰墙,墙上有石刻的经文。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可以看到里面院落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冠撑开一片浓荫。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能仁禅寺,始建于南朝梁武帝时期,距今约一千五百年,是九江城区现存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
一千五百年!这个数字让我愣了愣。梁武帝时期的江南,佛教正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写的那些烟雨楼台,能仁禅寺就是其中之一。一千五百年里,它经历了多少个朝代更替?多少场战争和火灾?多少次的修复与毁坏?它就在这条街的同一个位置,看着门前的道路从土路变成石板路,再变成今天的光滑青石,看着走过门前的人从长袍马褂变成吊带短裙。而它自己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道窄窄的山门,还是那棵古树,还是那缕从殿堂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片刻。寺庙和商铺共用同一条街,香客和顾客在同一条青石板上走着,买完奶茶的人拐个弯就能进去拜佛,拜完佛的人出来继续逛街买衣服。这种现象在别的城市不太常见——寺院往往被围在高墙之内,和周围的世俗生活隔着一道明显的界。但九江不是,它让一座一千五百年的古寺坦然地站在商业街中间,香火和奶茶互不打扰,各自安好。这种容纳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态度:我们不必把历史和日常分开,他们本来就可以在一起。

时光照相馆
大约又走了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块路牌:大中路。路牌下面有一条巷子的入口,窄得只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但往里看,巷子并不短,两侧的建筑是老式的青砖墙,墙上嵌着黑色的铁艺壁灯,地面是旧石板拼成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巷口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大中路文化巷——九江市历史文化街区”。字不大,低调地嵌在一块木牌上,被梧桐树的影子遮着,如果不留意根本看不见。
当走进巷子当时候,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外面的车流人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截断了,巷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青石板路被上午的阳光照出一层淡淡的暖意,两侧的墙壁上间隔挂着木质的介绍牌,每一块介绍一个和九江有关的历史文化人物或事件。我放慢了脚步,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第一块牌子上写着陶渊明。他是九江柴桑人,东晋大诗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就写于九江城南的田园里。木牌上的文字不多,但很克制,只说他是“中国田园诗派的开创者,其‘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影响了后世一千多年”。文字的下方印着一方小小的山水画,画的是一篱菊花和一痕远山。
我站在牌子前面,想起一首诗。诗里有一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对于每天被各种屏幕切割着时间的人来说,这句话的魔力越读越深。一千六百年前的人就懂的事情,我们有时候反而忘了。
第二块牌子写的是白居易。他是河南人,和九江的缘分说到底是“贬谪”的缘分——江州司马的官衔,实则是一个闲差。但正是在这种“被放逐”的状态里,他写出了《琵琶行》和许多与九江有关的诗。牌子上的文字说:“白居易在江州居住期间,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疾苦,其诗歌风格从此转向通俗晓畅,开创了‘新乐府运动’的文学潮流。”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如果白居易没有被贬到九江来,他会不会依然是那个写《长恨歌》的诗人,但会不会永远写不出“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样的句子?一座城市对一个诗人的成全,有时候不在它给了他什么荣华,而在它给了他什么可以真正“看见”的东西。
再往前走,第三块牌子上是黄庭坚。修水人,宋代“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
第四块是周敦颐,在九江创办濂溪书院,写下《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第五块是朱熹,在九江白鹿洞书院讲学,确立了中国古代书院教育的典范。
第六块、第七块……每一块牌子上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和这座城市发生过这样那样的关系。他们有的生于九江,有的贬于九江,有的游于九江,有的终老于九江。九江像一个温厚的主人,来了就招待,走了就目送,从不追问来者是什么身份,只是在墙上替他们留一块不大不小的位置。

仿真菜道具
在每一块牌子面前都我站了片刻。巷子不长,不到两百米,但走完却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些名字从巷口一路排到巷尾,像一条穿越时间的队列,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盏灯,把这座城市的文脉照得通明。
我忽然理解了“文化巷”的意义——它不陈列文物,不圈地收费,它只是在一条普通的巷子里,把那些该被记住的名字写在墙上,让走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停下来看一看。这种“停下来看一看”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日常化、生活化。它告诉你,文化不必高高在上,它就住在你每天经过的那面旧墙上。
二巷子走到尽头,墙上的名字忽然断了。前面是一面普通的居民楼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密不透风。但墙角有一个转弯,墙上画着一个箭头,写着“通往庾亮路美食街”,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顺着箭头拐过去,穿过一条极窄的过道,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空。过道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混合气味——淡淡的酱香、油炸的焦香、还有某种药材炖煮的醇厚香气。这些气味从过道的尽头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具体。
走到过道出口的时候,耳朵先于眼睛接收到了信号——鼎沸的人声、铁锅翻炒的滋啦声、砧板上剁肉的笃笃声、食客们的笑闹声。紧接着,眼前豁然一亮:一条热闹非凡的美食街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九江俱乐部
庾亮路美食街和大中路文化巷完全是两个世界。文化巷是安静的、沉思的、缓慢的;美食街是喧闹的、热烈的、充满生命力的。一条窄路从东向西延伸,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餐饮店铺和老字号食肆,招牌一个挨着一个,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霓虹的木质的手写的,五花八门地挤在一起。空气里塞满了气味——烤鱼的焦香、炖汤的鲜浓、卤味的咸香、炸物的油润、糕点的甜糯,每一种气味都在抢着钻进你的鼻子,让人站在路口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阵踏实的欢喜。文化巷给的是一种向上的、精神的滋养,它让人仰头看那些名字和诗句;美食街给的是一种向下的、身体的慰藉,它让人低头面对一碗汤、一块肉、一碟小菜。这两条街隔着一道窄过道,左手是灵魂的粮食,右手是肚子的粮食。九江人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条路线上,让你走过去、穿过来,一顿饭的工夫就把身心都喂饱了。
我在街口的第一家店前停下来。招牌上写着“九江萝卜饼”四个字,一个老师傅正站在油锅后面,把一个个白色的圆饼贴着锅边滑进去。饼在热油里翻滚、膨胀、变成金黄色,表面鼓起细密的气泡,香味随着热浪一波波地往外涌。
顺着美食街往里走,像掉进了一座味觉的迷宫,每一家店都有它独特的香气,每一种香气都在诱惑人停下脚步。
“九江糯米包油条”,这不是糯米包着油条,而是油条包着糯米。一根刚刚炸好的、焦黄酥脆的油条从中间剖开,里面塞进一团热腾腾的糯米饭,再撒上白糖和芝麻粉,用力一压,油条的缝隙里填满了黏软的糯米和甜香的糖粉。这种街头小吃的魅力就在于它毫不起眼,但吃一口就能让人忘记所有精致的餐桌礼仪,只剩下最原始的满足。
“鄱阳湖鱼头炖豆腐”店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队。我好奇地凑过去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口大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翻着奶白色的汤,鱼头半露出汤面,眼睛雪白透亮,豆腐被炖得颤颤巍巍的,吸饱了鱼汤的鲜味。第一反应是“烫”,第二反应是“鲜”。那种鲜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齁,是鱼骨和豆腐经过慢炖释放出来的、自带鲜甜味的醇厚。鱼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散开,豆腐的每一个细孔里都灌满了汤汁。

锦新里
下午三点钟,美食街的人流稍减。午餐的高峰过去了,晚饭的高峰还没来,街道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两三个小时。摊主们有的在收拾台面,有的靠在后厨的门框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空气里依然飘着香味,但比中午淡了一些,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薄了。
我趁这个空隙在一家冷饮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休息。
店名叫“九江老冰室”,卖的是各种传统冷饮——绿豆汤、银耳羹、酸梅汤、莲子百合汤,装在白瓷碗里,冰箱里镇得凉丝丝的。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剥莲蓬,面前的筐子里堆满了刚从莲蓬里掏出来的新鲜莲子。我坐的位置能看到她的动作——她用拇指在莲蓬的孔眼上一按,莲子就弹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又快又准,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鄱阳湖边的。这个时候的莲蓬最好,嫩,甜。我探头看了看她手边筐子里的莲子,淡绿色的,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膜。
我没有急着走,继续坐在椅子上发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美食街,把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黄色,蒸笼的白汽在光柱里浮动,像一群柔软的小动物在半空中飘着。
这条街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出它另一种模样——不是中午那锅鱼头汤的滚烫和热闹,而是一种带点困意的、昏昏欲睡的温柔。一个老奶奶推着婴儿车慢慢经过,车里的孩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啃了一半的萝卜饼。一只橘猫蹲在某家店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眼睛半眯着,尾巴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扫着。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只是让这座城市的气息慢慢地渗透进皮肤里——酱香、蒸笼的白汽、莲子的清甜、午后的暖光,还有那只橘猫偶尔翻个身时发出的轻细呜咽。
下午四点之后,美食街开始慢慢苏醒过来。摊主们重新开火,洗菜、切肉、熬汤、炸物,所有的准备工作在一种有条不紊的节奏里进行着。夕阳斜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水流冲刷蔬菜的声音、油锅预热时的轻微嘶响——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美食街在正式开场前的一次深呼吸。
空气里的香气比中午更浓烈了——经过下午短暂的酝酿,每一家店都做好了充分准备,把最拿手的东西推到了最前面。我再次走进人流里,胃已经空了,精神也正好,准备迎接第二轮的探索。
“九江炒粉”和景德镇的冷粉不同,九江炒粉用的是更细的米粉,干爽韧劲,大火快炒,配鸡蛋、青菜、肉丝,加一点点辣椒和酱油,锅气十足。
摊主是个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的中年男人,铁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米粉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又落回锅里,看得人眼花缭乱。炒粉出锅时冒着滚烫的锅气,根根分明、不油不腻,夹一筷子送进嘴里,米粉弹牙,配菜的脆爽和肉丝的鲜香在舌尖上碰撞,锅气带来的那种焦香是任何精致餐厅都做不出来的。
走到一家卖九江酒糟鱼的小店,坐在门口的矮桌旁边。酒糟鱼是九江的传统名菜,用鄱阳湖的草鱼腌制后,加入米酒糟和辣椒、姜蒜一同焖煮,鱼肉入味醇厚,酒糟的甜和辣椒的辣交融在一起,咸鲜中带着发酵后的微酸。
走在这些陌生人中间,觉得自己被一种温暖的、无需语言的接纳包围着。美食街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不关心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坐下来、点一桌菜、动了筷子,你就是它今天的一部分。文化巷让我仰望,美食街让我拥抱。两条街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像一个人的两面——抬头是星空和诗句,低头是热汤和米饭。两样都不可或缺,两样都让人心生感激。

龙马文旅
我开始往庾亮路出口的方向慢慢走回去。美食街的每一天都是一遍完整的登场和退场,这些摊位的画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一家店铺出来时,老板微笑着说:“明天见!”我点了点头,也笑着回了一句:“明天见。”
其实我明天可能不来了,今晚我要走了。但那一刻我说“明天见”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想明天再来。想再走一次大中路文化巷,再把那些名字看一遍,再在陶渊明的牌子前站一会儿;想再坐在这条暖红色的街道上,看本地人用他们最舒服的方式度过一个没有等到的夜晚。两条街加起来不过一公里,却装下了一座城市文化和生活的最浓缩的精华。
我在庾亮路出口处最后回望了一眼。整条街连成一条蜿蜒的暖河,白汽从各家店铺的门帘里涌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层流动的薄雾。人声和锅铲声还在响着,像一首和谐的曲子。一座城市同时拥有这两种声音,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很多年后我可能记不清每一个店铺,但我会记得一个黄昏——在庾亮路美食街的一个回眸。那一瞬间,我是一个外乡人,但又完全不是,我被那座城市收留了一个下午。
而白天穿过的那条文化巷,也在同一个下午、同一个傍晚,和我走过的美食街共享着同一片天空。巷子里的陶渊明和白居易、黄庭坚和周敦颐,他们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也穿过那道窄过道来美食街吃一碗酒糟鱼?我觉得会的。陶渊明应该会喜欢萝卜饼的朴实,白居易应该会喜欢鱼头豆腐的温厚,黄庭坚可能对酒糟鱼里的发酵风味感兴趣,周敦颐大概会点一碗清淡的绿豆汤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那些在墙上挂着名字的古人,他们写的诗、做的学问,每一句都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从一碗米、一条鱼、一江风里长出来的。文化从来不拒绝生活,没有哪句好诗是靠饿着肚子写出来的。

西门遗址
回去的路上,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一座有白居易写过诗、有陶渊明采过菊、有李白望过瀑布的城市,它不需要用任何现代化的手段来证明自己。它只用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让江风照常吹过、让钟声照常响起。这种“照常”,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底气。九江用一千五百年养成了这份底气来包容一切。

浪井
在等待101路公交车的站台,很多手里拎着一把一米长的绿色植物。在景德镇德园市集也见到过,只是没太留意,而此时激发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那是什么?干什么用?
一位胖胖的老太太告诉我,这是艾草,端午节用的。然后给我详细讲解了关于艾草的知识——
端午的艾草,看似只是一把不起眼的野草,但在南方人的精神世界里,它是一道连接天地、沟通阴阳、贯穿医俗的“灵草”。在江南、荆楚、岭南的端午节俗中,艾草的使用有着严密的时令逻辑、空间讲究和物候崇拜。
中国传统文化讲究“天人合一”,悬挂艾草并非随意的行为,而是古人对时空节点精准把握的体现。为何非“五月五”不可?
端午在农历五月,此时南方进入湿热最为鼎盛的时期。《礼记·月令》记载:“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古人观察到,五月是毒虫(蛇、蝎、蜈蚣等)滋生、瘟疫易发的时段,故称“恶月”。艾草在此时正值生长旺盛期,茎叶含有挥发性芳香油,古人将植物最浓烈的气味视作驱散邪祟的“阳气”。这种悬挂行为,本质上是利用植物在特定物候节点爆发的生命力,来对冲自然界的不祥之气。
在南方一些地区,艾草被称为“地之阳”,而端午节午时采摘的艾草更被称为“天灸艾”。讲究的人家会在端午正午时分去割艾,认为此时太阳行至中天,阳气达到顶峰,艾草吸收了最足的“真阳”。这种艾草晒干后,在民间不仅是驱蚊,更是珍贵的药材,留作日后产妇洗浴或小儿止痒,便是借了这一口极盛的阳气。
悬挂艾草并非随便一插,其形态、陈设、配伍皆有极深的隐喻。那是悬挂在门楣上的“软兵器”。
南方人极少将艾草团成一团,而是特意将其与菖蒲捆绑成束,讲究“艾旗招福,蒲剑斩妖”。菖蒲叶片细长,形如利剑;艾草枝叶散开,状似虎爪或马鞭。在江西、湖南等地,人们会将二者用红绳绑在一起,斜插在门楣两侧,远观如悬挂两口宝剑或一根驱鬼鞭。这其中暗含了“以形补形”的巫术思维:用像兵器的植物,去斩杀看不见的病疫邪气。
不同地区有“倒挂”与“顺挂”的区别,这是一个极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在长江下游如江浙地区,艾草多为“顺挂”,取其生生不息之意;而在部分岭南及闽南地区,流传着“苦艾倒挂”的习俗,根朝上,叶朝下。老人们解释,这样做一是为了减缓香气挥发,让艾草慢慢变干枯萎;二是有“倒灾”的谐音,寓意将灾祸倒出去。虽然南北手法不同,但其核心都是通过调整植物在空间中的存在姿态,来改变家宅的气场。
挂艾忌双喜单,这是传统数量的隐秘讲究。通常取五根艾草配一根菖蒲,象征五月初五;或取三长两短,天、地、人三才配阴阳两气。这种数字的执念,体现了乡土社会中对天地秩序的极致遵从。
除了悬于门窗,艾草在南方更被用来净身。从“兰汤沐浴”到“香囊在身”:身体的净化仪式形成了“由外及内”的防御体系。
屈原《九歌》中写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早期的兰汤多指佩兰。但在漫长的演化中,南方民众多用艾草、菖蒲、桃叶等替代。端午节正午,老人会煮一锅艾草水,水色褐黄,气冲鼻窍,全家以此洗手、洗脸或洗澡。江南民谣唱道:“洗了端午澡,一年身上好。”这不仅是消毒去痱,更带有“祓除不祥”的仪式感,仿佛在水汽蒸腾间,完成了一次身心的“断舍离”。
南方的端午香囊,虽外形精巧,但内核是凶猛的药味。通常填充艾绒、白芷、藿香等,佩戴在胸襟或手腕,系于五彩丝线之上。这五彩线(青、红、白、黑、黄)代表五行,缠绕在腕,意为守住魂魄。当艾草的苦香从锦缎包裹的香囊中丝丝缕缕渗出时,它构成了一个围绕人体的“防护结界”。
艾草习俗最动人的一环,在于它不追求永久的鲜绿,反而礼赞枯萎。枯艾是时间的信物,阴阳相济。
在南方风俗中,门楣上挂着的艾草任其风干,绝不随意丢弃。这叫“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陈艾经过岁月的沉淀,火力由暴烈转为绵柔。如果家里有人受寒、筋骨疼痛,老人会取下端午的陈艾,煮水热敷。干枯的艾叶在沸水中重新舒展,这是植物生命的第二次绽放。
在福建部分地区,干枯的端午艾被视作家宅的守护符。倘若家中有孩童夜啼,老人会取一小撮陈艾,午夜在门口点燃,让烟雾散去,口中念念有词。这种看似迷信的行为,实则是一种朴素的心理疗愈,利用艾草千百年来累积的“信任感”驱散恐惧。
南方人对端午艾草的讲究,其实是一套完整的、与自然对话的语言系统。这其中既有《本草纲目》里“灸百病”的科学实证,也有悬挂时趋吉避凶的朴素情结。它挂在门上是一把剑,泡在水里是一味药,藏在囊中是一缕魂。那把由青转黄、由黄变褐的艾草,最终不仅是端午的符号,更是中国人心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关于家园与传统的草木温存。
提起端午节,我只知道粽子和屈原,艾草是我的文化空缺。我只用干枯的碎叶泡过脚,新鲜的艾草从未见过。今天补上了这一课,不是在书本,而是行走的民间。
(画外音:回到北京后,在朋友家的邻居门外,看到了悬挂的艾草。原来,艾草文化已不只是南方独有,而是中华民族的国学文化!)
九江,这座被江与湖环抱的城市。它没有故宫的辉煌,没有外滩的摩登,没有西湖的缠绵。但它有自己的声音——白居易的诗句、能仁寺的晚钟、江堤上的风声、水写字在地面上蒸发时的无声无息。这些声音都很轻,轻到不留心就听不见了。但如果你留心听了,它们就会一直留在你的耳朵里,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傍晚忽然响起来,让你想起这座江边小城的一切。
文化巷和美食街是九江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它告诉我,所谓“文化底蕴”不是被锁在玻璃柜里的东西,它可以是一条巷子里的几块木牌,是一面墙上的一组名字,是本地人随手一指就能说出的一首诗的出处。文化在左,美食在右,从中间走过去,两手都满了。
晚上我就要离开九江了。我会带走的不是一个景点打卡的列表,而是两条街之间的那段路——从陶渊明到萝卜饼,从《琵琶行》到酒糟鱼,从夕阳下的文化巷到夜色里的美食街。那一段路的距离,就是这座城市最动人的长度。它不长,刚好够一个外乡人走进去,再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外乡人”这个词了。
九江是一座被水塑造的城市。长江从城北流过,鄱阳湖在城南铺开,庐山的溪流从山间奔涌而下汇入江湖。水给了它交通的便利——“七省通衢”的称号不是白来的;水也给了它开放的气质——看惯了流动的水,人心就不会淤塞;水还给了它文化的底色。水是九江的笔墨,在千年时间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这座城市的文化简史。
我对九江没有什么宏大的祝愿。我不祝它繁荣昌盛,不祝它高楼万丈。我只祝它永远像现在这样——街上有人不急不慢地走着,祝白居易的铜像在风里多站一些年头,祝九江永远是九江——那个让白居易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地方,那个让每一个外乡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外人的地方。一座城市能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就已经是一种很大的德行了。
【责编:吴明轩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