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孙笑平老师这篇《王计兵诗歌中的“外国味”》，标题像诗论，落笔像杂文，读起来又像一场带点戏谑的“诗歌认亲会”。它以“散文分行诗”的形式评诗，本身就带有对新诗形式的呼应和调侃。通篇语调轻松，逻辑跳跃，但在戏说之间，确实触及了几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

文章开头抛出的问题很直接：王计兵的诗为什么读起来有“外国味”？作者的判断也直接：不只是形式上的散文分行，还在于内容上“缺少中国人的明快、乐观和自信”。

这个判断未必人人同意，但它的确代表了一类读者的真实感受。王计兵的诗，尤其《赶时间的人》，语言简练，节奏紧促，情绪却是压低了的。它不昂扬，不豁达，不急于自我安慰。这种气质，在中国古典诗词里不常见，在传统民歌里更少见。读者感到“不像”，是有道理的。

但作者没有停留在“像不像”上，而是继续追问：这种味道究竟从哪里来？他列举荷马、但丁、莎士比亚、裴多菲、普希金、马雅可夫斯基、泰戈尔，说“都对不上号”。这一圈对照看似随意，其实是在排除：王计兵诗中的“外国味”，并非某个具体外国诗人的影响，而更像一种“新诗自身的气味”。

文章最出彩的地方，是把新诗比作“骡子”：非驴非马，却有力气，能负重，但身份总被质疑。这个比喻不雅，但准确。新诗从诞生起，就处在中西之间、雅俗之间、自由与格律之间。王计兵的诗恰恰是这种“骡子状态”的典型。它不像古典诗那样讲究韵律，也不像民歌那样直白轻快；它有现代汉语的呼吸，有打工生活的粗粝，也有某种压低了的抒情。你说它是“外国味”，其实它已经是中国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了。

文章将王计兵与汪国真并置，认为“一脉相承，相似而不相同”。从表面看，两者都用排比，都有格言化的倾向。但细读下去，气质差异很大。汪国真的排比是向上的、劝导式的，像老师在鼓励你；王计兵的排比是向下的、承受式的：“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前者是青春期的自我激励，后者是中年劳动者的生存体验。

文章后半部分说，王计兵的诗“哀”是“哀”了，但“哀而不怨”，这正是鲁奖相中之处。这个观察是锐利的。王计兵写的是苦难，是赶时间、是风霜里的奔波，但他的诗不控诉，不嚎叫，不把苦难变成武器。他把苦难压成意象，压成节奏，压成一种近乎沉默的抒情。“哀而不怨”是中国传统诗教里的高标准。他的诗里有痛感，但没有戾气；有辛酸，但没有表演。这种节制，让他的诗更有力量，也更符合主流文学奖对“底层写作”的审美期待：要有苦难，但不要有愤怒；要有疼痛，但要转化为美。

文章最后没有给出定论，而是把旧体诗、民歌、新诗都放回同一条起跑线上，喊了一声“预备齐，开跑！”这个结尾很聪明。它承认新诗已经是中国货，不再需要“外国味”的标签；但也不认为新诗就是唯一方向。中国诗歌的未来，是马是驴是骡，还要继续看。

孙笑平老师这篇散文分行诗，看似随意，实则有自己的判断：王计兵诗中的“外国味”，其实是新诗自身的胎记；新诗是骡子，但骡子已经在中国土地上跑了一百年；王计兵的诗“哀而不怨”，所以被鲁奖相中；中国诗歌的方向，还没到定论的时候。文章有戏谑，有锋芒，也有真诚。它不是严格的学术评论，却比许多端着架子的诗评更贴近诗的本质：诗是活的，是在路上跑的，不是钉在棺材板上的。

附：

王计兵诗歌中的“外国味”

(散文分行诗)

孙笑平

初读王计兵的诗

闻到一股“外国味”

这不仅是形式上的散文分行写

而且有内容上的

缺少中国人的明快、乐观和自信

难道是王计兵给外国人送外卖时偶得风寒吗

难道是王计兵偷吃老外的卖品而被传染吗

欲晓结果

听我慢慢分解

文学史上有一种判断是非的神法

那就是比较分析

那就让我们比较比较吧

外国诗歌也宛如大海

就挑几个名家吧

菏马史诗

但丁神曲

莎士比亚十四行

裴多芬抒情

普希金叙事

马雅可夫斯基阶梯式

还有印度泰戈尔呢

……

都对不上号呀

我突然醍醐灌顶

王计兵的诗歌莫非源自五四运动以来的新诗

新诗自诞生以来就带来一股外国奶气

新诗是什么

非驴非马乃骡子

它比马的耳朵长

它比驴要有力气

骡子，骡子

新诗就是中外诗歌杂交的骡子

那么再比对一下新诗

新诗也有好多流派呀

胡适的《蝴蝶》

郭沫若的《女神》

冰心的《繁星》

鲁迅的《桃花》

……

还是对不上号呀

再看看其他人的

找到了，找到了

王计兵的诗歌与汪国真的有点相似

汪国真《热爱生命》中的开头几句

我不去想

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

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情

王计兵《赶时间的人》开头几句: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

一脉相承

相似而不相同

至于王计兵诗歌的不明快、不乐观

那另有原因

一言半语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王计兵的诗“哀”是“哀”了

但“哀而不怨”

这正是鲁奖相中之处

绕道再谈点中国诗歌的发展史吧

现在占主导地位的是旧诗词

不仅有节奏

而目格律严格

平仄对仗押韵

缺一不可

还有什么诗谱、词谱

什么诗律、词律

一块老棺材板子

只能板上钉钉才成

还有流传于民间的民歌呀

短小轻快直白

但因太过轻巧而压不住阵角

这时新诗出马了

新秀出马

一个顶俩

鲁奖夺魁

王计兵、张二棍

也真是的

中国诗歌这么多

有马有驴

为什么全都奖给骡子

让老马叹息

让黔驴不服

这就给新诗长脸了

以后不要再谈外国味了

历经百年风霜

新诗已是道地的中国货

它摆脱了文化人的沙龙

已迈进老百姓的门坎

蜕去了旧体诗的蛇皮

闪现出耀眼的斑纹

难道这就是中国诗歌的发展方向吗

非也

是马是驴是骡

尚须溜着看！

旧体诗努力

民歌努力

新诗努力

预备齐

开跑！

孙笑平 长白山人，民盟盟员，江苏省特级教师。86岁，现客居阜宁。

(图：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