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我返乡参加安徽农村一场普通老人的葬礼,整场送别仪式质朴肃穆,完全遵循乡村世代沿袭的传统丧葬风俗。也正是这场最接地气、最贴近乡土民情的葬礼,让我真切看到了当下农村普遍存在的一种信仰与人伦风俗冲突现象,心生诸多感慨与疑惑,特此以个人见闻、客观观察的角度记录、思考。
在农村乡土社会,千百年来始终保留着完整的丧葬送别礼仪。老人寿终正寝后,全村亲友、邻里晚辈都会自发前来吊唁、守灵陪伴、跪拜送别。出棺、送灵、最后瞻仰遗容、鞠躬叩首、祭祖辞灵,是农村最基础、最普遍的人伦礼节。在老百姓的传统认知里:无论贫富、无论职业,父母辛苦一生生儿育女、持家操劳,晚辈最后磕头送别、感恩尽孝,是做人最基本的本分,是血脉亲情最朴素的交代。
本次葬礼出棺送别环节,司仪按照乡村传统礼俗,庄重引导所有亲戚、晚辈、邻里依次上前,最后看老人一眼,行鞠躬、跪拜送别礼,以此缅怀逝者一生辛劳、养育之恩、持家之苦。
但在全场众人准备行礼送别之时,司仪出于尊重不同信仰习惯,特意当众提醒:家中有基督教信仰的亲友,可以不用上前跪拜行礼,站在远处送别即可,结果当时还真有一大帮人没有上前祭拜,站在一旁远远观看。
听到这句话看到这个场景,我当场内心十分震撼、久久无法释怀。
这位老人一辈子扎根农村,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一辈子种田劳作、养家糊口,含辛茹苦把一众子女抚养长大、成家立业。而令人唏嘘的是,其家子女、亲属信奉基督教。
我此刻心中充满疑惑:在农村传统观念中,养老送终、临丧尽孝、跪送尊亲,是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人伦底线。父母一生倾尽所有养育儿女,临老离世之时,儿女却因信仰原因,回避跪拜、回避祭祖、回避传统送别仪式,这是否背离了知恩感恩的本心?难道拥有宗教信仰,就可以放下亲情孝道、淡化血脉恩情、规避传统人伦礼仪?
为了解真实情况,葬礼过后,我专门走访调研了安徽阜阳阜南本地多个乡村,深入了解农村信教群众的真实现状。通过多村走访、多方问询,我发现:这并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本地农村大部分基督教信众普遍存在的生活习惯。
在本地农村长期形成的固有认知里,绝大多数信教家庭普遍坚持自身信仰习俗,家中一旦有老人离世,信教子女、亲属普遍不参与农村传统的守灵、跪拜、祭祖、叩拜、辞灵等民俗礼仪。他们普遍认为传统丧葬磕头、祭祖属于世俗仪式,与自身信仰习惯不符,因此选择全程回避、远离跪拜、不参与祭祖追思环节。
在农村人情社会、宗族邻里氛围中,这种行为显得尤为突兀、格格不入。在普通村民眼中,无论何种信仰,父母生养抚育之恩大于天,百年归世最后一程,儿女不跪、不拜、不祭、不送,是典型的不尽孝、不懂恩、不顾亲情,极易造成邻里议论、家庭隔阂、宗族疏离。
同时我也客观发现,农村信教群体中,仍有少数认知开明、文化素养较高的信众,能够理性区分信仰规矩与人伦情理。他们尊重自身合法信仰,同时尊重乡村传统孝道风俗、尊重血脉亲情、尊重祖辈养育之恩。家中丧事,能够主动参与送别、缅怀追思,尊重传统礼仪、顾及家庭亲情,做到信仰有度、情理有度,不会刻意割裂信仰与孝道、对立民俗与亲情。
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在乡村丧葬场景中形成鲜明对比,引人深思。
我国依法保障公民宗教信仰自由,尊重每个人的合法信仰选择,正常的宗教活动受法律保护。同时,尊老敬老、慎终追远、缅怀先人、知恩图报,是我国千年传承的民俗根基,是乡村社会公认的公序良俗,是全社会共同遵循的基本人伦道德。
在广大农村地区,宗族文化、家风孝道、邻里人情是维系乡村和谐稳定的重要根基。农村老百姓淳朴善良、重情重义,最看重“知恩图报、养老送终”。无论何种信仰,核心宗旨都应当是劝人向善、教人感恩、引导人心向好,绝不应成为疏离亲情、回避孝道、脱离乡土民俗的理由。
当下农村部分信教群众出现的礼仪回避现象,并非信仰本身的问题,更多是基层部分信众认知片面、教条理解过重、本土化生活适配不足导致的观念偏差。将信仰教条凌驾于人伦亲情、乡土风俗之上,割裂信仰与孝道、信仰与感恩、信仰与民俗的关系,不仅容易造成家庭内部矛盾、子女亲情疏远,也容易在乡村邻里之间造成误解,不利于乡村文明风气建设。
乡土之本,在于孝;做人之本,在于恩。
信仰的初心是安顿身心、修身向善、积德利他,而非脱离世俗人情、背离传统孝道、疏离家庭亲情。身处乡土社会,更应懂得兼容并蓄、情理相融。尊重个人信仰自由,更要尊重祖辈恩情、尊重乡村公序良俗、尊重千年孝道文化。
愿每一位信仰者都能正心正行、理性看待,不教条、不极端、不割裂亲情、不背弃人伦,在坚守信仰的同时,守得住孝道、存得住感恩、融得进乡土,真正做到向善、向好、向暖而行。
(本文为个人乡村实地见闻、客观社会观察,仅代表个人思考)
【责编:吴明轩 来源:亚洲时代周刊】